恋爱与之后的一切

作者：住野夜

第一卷 第一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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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现在这个瞬间，我有喜欢的人。

还以为放暑假后大概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她。

「啊，你在啊。」

女孩站在十字路口，愣愣地张大嘴巴对我说。一面摘下耳机，收进黄色短裤的口袋里。

「沙布列，你怎么还在？」

「我一直都在啊。」

我没料到不用参加社团活动的沙布列会留在宿舍里，所以也没特别问她暑假有什么打算。我记得她去年乖乖地回家了。

「我还以为你白天都要去学校参加社团活动。今天不用去吗？」

「不用，今天顾问有事。不过早上还是要自主练习，下礼拜才休息。」

「半半也是吗？」

「那家伙的妈妈来到这附近，社团活动结束后就跟他妈不晓得上哪儿去了。」

「是喔。」沙布列在反射着阳光的柏油路上点点头，汗水在她细致的颈项闪闪发光。感觉过于炎热的气温在我心里产生不一样的意义。

「你上哪去？」

「学生餐厅。」

「我也去吧，不过要先把这个放下。」

奶油长条面包从她右手拎的超市购物袋里探出头来。印象中女生不太吃那种面包。

「那我等你。」

沙布列小跑步地从我身旁走过，冲进二十公尺后方的门内。轻快的脚步好似背后长出了翅膀，看起来好快乐。如果要说「说得煞有其事，你只是从她的绰号联想到这种形象吧」倒也不能说错。之所以会产生这种穷极无聊的联想，无非是因为我的内心比沙布列更雀跃。

呆站在路边傻等也不是办法，我退回刚才走来的路上，在紧挨着沙布列进去的那扇门边内侧生长的树下躲太阳。这里是女生宿舍，换作往常，光是被发现越雷池一步，铁定会马上被撵出去。好在我们的高中已经开始放暑假了，舍监太太的目光没有平常那么凌厉，只踏进去一步应该还不要紧。

「啊，我还以为你会去学生餐厅等我。抱歉抱歉，我没反应过来，下次换我等你吧。等你有需要的时候再跟我说。」

「好是好，但是应该没有那个需要。」

好久没听到沙布列这种想太多的回答了，我暗自窃喜。我们立刻往目的地的学生餐厅出发。

「你又晒黑了。」

「因为我一直待在外面嘛。」

「有晒成两个颜色吗？」

我卷起T恤的袖子。沙布列赞叹地念念有词：「哦！」伸出自己白皙的手臂。

「跟你比起来，我的手臂看起来好弱不禁风啊。不过我都没在运动，这也是可想而知的结果。」

「那你都在做什么？」

真庆幸我们是能轻松地问这种问题的朋友。正因为是这种关系，我才会掉以轻心地没问她暑假要做什么。虽然没去过，但前天用LINE东拉西扯地传讯息时，我还想像了一下沙布列的老家长什么样子。

「我一直过着三更半夜才上床睡觉，一直睡到中午的生活。所以现在才要吃早餐。」

「刚才买的面包吗？难怪都没在学生餐厅看到你。你在打游戏吗？」

我记得她有段时间曾经说过经常和隔壁房间的海老名玩Switch※。

注1：任天堂的一款游戏机。

「没有，海老名回家了，没人陪我玩。最近我一直在看有人死掉的电影。」

「那是什么鬼电影。」

「很好看喔。大致可以分成四种。快死了结果真的死掉的电影、快死了却没死成的电影、命不该绝却死掉的电影、命不该绝结果也没死成的电影。明明死亡是这么重大的事，单纯地计算下来却有一半的机率都会死掉。」

见面才短短几分钟，沙布列就丢出如此诡异的话题，这也令我觉得很高兴。

「那如果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突然死掉的电影呢？」

「既然没有料到自己会死，那我归类为命不该绝却死掉的电影。」

「你有推荐的片子吗？」

「嗯……命不该绝却死掉的电影和快死了却没死成的电影里头都有很多我特别喜欢的片子，但这么一来光说片名就等于爆雷了。像是昨天深夜，电视播的电影就很精采，属于命不该绝却死掉的电影。」

「啊，我也看了那部电影。」

「真的吗？也太巧了。」

「我确实没想到主角会死。」

难得今天的社团活动比较轻松，总觉得太早睡觉有点可惜，所以我漫无目的地打开房里的电视时，刚好看到那部电影。想不到居然能因此与沙布列展开共通的话题。但是太过喜形于色也很丢脸，所以我只给沙布列看到七成的惊讶与喜悦之情。

「是不是？那是一部会让人觉得『妈呀！真的死啦！』的死亡电影呢。能把死亡的议题呈现得如此巧妙的电影不可多，所以刚好看到的你实在太幸运了。」

「你要强调『死』这个字眼几次啊。」

说着，我们已经走到住校生都会来吃饭的学生餐厅了。隔开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的那条路就是通往员工餐厅的路，走过来不用两分钟。

「为了给单调的日子制造一点刺激，要不要来猜拳？输的人请客。」

背后传来沙布列士气高昂的声音。冷风从门缝里钻出来，拂在我伸手去开门的指尖上。

「啊，抱歉，只有我觉得单调，咩咩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吧。我可以重说一遍吗？」

我实在不知道有哪句话需要重新说，但还是点点头。

「为了给我单调的日子制造一点刺激，也为你忙碌的生活带来一丝变化，来猜拳吧。」

「好啊，我才不会输给整个暑假都窝在房间里的家伙！」

「如果说我没日没夜都在练习猜拳呢？」

「你就没别的事好做了吗？」

「剪刀、石头、布！」

只要扯到输赢，不管对手是谁，我都想赢。大家可能会以为猜拳靠的是运气，但我自有一套对策。我总觉得沙布列会出布，所以为了对抗，我出了剪刀。我们的赌注是赢家可以优先从只有三种选择的每日特餐里任选一种，再从剩下的两种特餐里指定输的人要吃哪一种。没有人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仔细想想，甚至连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也搞不懂。可是当闲到发慌的住校生聚在一起，偶尔就会玩起这个游戏。

结果主动发起挑战的沙布列不知是看穿了我的战术，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又或者是如有神助，直接伸出紧握的拳头。

「我赢了！」

「你等一下，不要动。」

「嗯？」

沙布列伸出拳头，听话地动也不动，我在她面前张开收拢的右手小指、无名指和大拇指，小心不要太出神地看着沙布列错愕的表情说：

「好，是我赢了。就当是刚才你让我等你的回礼。」

「……喂！你要用在这种地方吗？」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呢。」

「你刚才站在路边等我该不会也是计算好的吧？」

「那是碰巧。」

我否认的语气有一点强硬。因为我不希望沙布列认为我的行为别有用心。

「抱歉，我不该怀疑你。不过出都出了，怎么可以换呢？」

「我正要慢慢地出布，所以才要你等我啊。」

「少来，你怎么看都是出剪刀吧！」

「如果你能说明从剪刀变成布的界线，那我也不是不能答应你再猜一次。」

沙布列立刻试着摆出介于剪刀与布之间的姿势，我笑着推开学生餐厅的门。

餐厅里，冷气与寂静交错，悬浮在半空中。这是只有暑假才能看到的光景。就连平常总是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的阿姨们也都坐在椅子上聊天。我还满喜欢这种气氛的，感觉很特别。

「炸鸡定食、盐烤青花鱼，还有叉烧面。」

餐券贩卖机旁边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平凡无奇的菜单。依照念出声音来的顺序分别写着ABC。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沙布列，决定好自己和她要点的餐。

「我要A餐。沙布列还没吃早饭，所以是B餐。」

「我可以一起床就吃拉面喔。」

「那你也可以点C餐。」

「但我输了，所以还是B餐吧。」

彼此都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的食物，猜拳也只是为了好玩，所以对于菜色的选择并不坚持。如果有沙布列特别爱吃的餐点，也可以故意先下手为强逗她玩，无奈这家伙经常挂在嘴边的心头好是开心果，学生餐厅哪有那种东西。

将买好的餐券交给阿姨，请阿姨开始准备我们的餐点后，我们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仔细想想，靠窗的位子根本一点也不特别，但住校生都把靠窗的位子当成特等席，只有暑假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坐到这个特等席。

吃着没什么特别好说的炸鸡、沙拉。吃到白饭时，有两个男生走进学生餐厅，两人都注意到我们，远远地向我低头问好：「学长好！」我也朝他们挥手致意。

「咩咩学长。」

沙布列也吃着大概没什么特别之处的青花鱼，不例外地说出每次看到有人向我打招呼时一定跑不掉的揶揄。

「学弟妹也都叫你沙布列吗？」

「我很少跟学弟妹打交道呢。不过二、三年级的住校生都喊我沙布列就是了。就好像鸠代根本没住在那栋建筑物里似的。」

我们升上二年级才四个月多一点，确实没看过沙布列跟学弟妹相处的画面。或许我们跟学弟妹交流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只是从小学就一直参加社团活动的我不知道而已。

「刚才你说日子过得很单调，除了电影以外，练习猜拳也很无聊吗？」

「因为很平凡嘛。修行的时间有九成都在坐禅，剩下一成则用来打扫房间。」

「要累积实战经验啊。」

「问题是大家都回去啦。我那层楼只剩我和另一位学姊，但那位学姊也整天泡在社团活动里。」

「沙布列也去哪里走走嘛。」

内心有一丝丝期待————真的只有一丝丝而已————期待沙布列能因为这句话约我去哪里走走。平常学校、宿舍和这附近都有太多耳目，根本别想有机会单独相处。难得可以在周围没有太多闲杂人等，而且她的时间也多到不知该如何打发的时候遇到她。

嗯，再仔细想想，我内心的期待可能不只一丝丝而已。

「我会的，下礼拜。」

「咦？」

「你当真以为我哪里都不去吗？」

因为我自顾自地满怀期待，自顾自地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读，不由得发出诧异的惊呼声。好丢脸。

「你要去哪里？」

「我外公家。」

「你外公没有跟你们住在一起吗？」

「没有，我外公住在……」

沙布列说出口的地名令我大吃一惊。这次我的惊讶表现得比较正常了。

「好远呐！」

「嗯，就是因为很远，我已经两年没去了。这次不只是要回去看外公，其实还有别的目的。几个月前，住在那一带的远房亲戚自杀死掉了。」

「那真是……节哀顺变。」

话题突然急转直下，我勉为其难地从自己为数不多的字库里选了一个词汇，也不确定这么说对不对，幸好没有换来沙布列的抗议。

「你要去扫墓啊。」

「是有这个打算，也想参观一下那个人自杀的房间。」

「你在想什么呀。」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从以前就知道沙布列对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感兴趣，所以并不意外。我们好歹当了一年半的朋友，多多少少也知道她这家伙的德行。

「也想请教周围的人，他为什么要寻死。不妨老实告诉你，我就是因为这样才开始看一堆跟死亡有关的电影。我想彻底地面对生死这个议题，感受类似生命热量的东西。」

不只我，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沙布列总是有一些跟别人不太一样的行为动机。如果问我有什么感想，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比其他人更能理解沙布列的未竟之言，这点令我暗自窃喜。

这次也不例外。

「我想我有点明白你的心情。我想看灾难片或生存题材的电影时，通常不是因为想看那些大场面，而是想着大家拼命的模样。或许就像你说的，想见识一下生命的热量。」

「哦。」

我没有说谎。我从以前就是会对那种东西产生兴趣的人。只是在听到沙布列说出这番话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对那种东西产生兴趣。我也很喜欢战争电影或九死一生的纪录片，原来如此，原来是生命的热量啊。

「没想到咩咩也是同道中人。」

「嗯，我也想知道对方怎么说，期待你回来与我分享。」

感兴趣是真的，但是比起感兴趣，我更想与沙布列订下约定。就算她不约我出去玩，至少也能让我在她离开的日子有点盼头。

「既然如此，啊……不过，你下礼拜很忙吧。」

「下礼拜？刚才不是说下礼拜不用去社团吗？」

「你不回家吗？」

「懒得回去。」

「那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

或许应该再问清楚一点，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或是表现出犹豫的态度比较好。只可惜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以前，头已经先点下去了。

「一起去？」

然后大脑才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什么？跟沙布列一起？

明明是自己主动开口约的沙布列也露出惊讶的表情。搞不好比我还惊讶。

「真的假的？没想到你会一口答应！」

「我根本还没想清楚就答应了。」

「啊，那你现在还是可以拒绝我喔。」

「这个嘛……」

比赛时有多到数不清必须立刻下定决心的瞬间。过去一直玩运动或许是一件好事也说不定。

「如果你不是一时兴趣才约我，那我就去。」

虽然下定决心，还是忍不住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要是沙布列真的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我一定会受到非比寻常的打击，所以拉好防线至少还可以开玩笑带过。话虽如此，脑海中也有「跟沙布列去旅行？去打听人家自杀的原委是怎么一回事？」的问号。为了搞清楚这些问号的答案，我在脑子里有如无头苍蝇地跑来跑去。

「不不不，我是认真的喔。我想我外公应该也不介意你去。他那个人很随便，只要说一声，应该会让我们住下。」

「不不不，太打扰了，不好意思。就算性格跟你一样也不行。如果要去的话，我自己去住旅馆。」

「他对亲戚基本上都不怎么关心，是那种只要知道彼此都还活着就好的人。所以不用客气。而且乡下地方也没有旅馆。只要你不介意，我们就出发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规矩。如果你和外公都不介意，我当然也不介意。」

「规矩吗？与其说是规矩，总觉得有更贴切的说法。」

趁沙布列兀自陷入沉思，烦恼着该怎么说才好时，我赶紧利用这个空档努力面对自己的情绪，可惜徒劳无功。踏上旅途之前的流程正一分一秒地变成现实，感觉自己彷佛正在看一部没听清楚一开始最重要的台词就继续看下去的电影。

飘飘然的同时也赶紧先抓住这个机会再说，在心里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沙布列似乎一时半刻想不出用来代替规矩的字眼，摆出「先跳过这个问题」的姿态。以这种情况来说，正常人通常转头就忘了，但是依沙布列的性格，之后大概会再费尽思量吧。

「路途遥远，能带上你垫背真是太好了。还好我有问你。」

「什么叫带上我垫背啦。不过你还真是说风就是雨啊。没想到我居然能跟上你的反射神经。」

「幸好你每天都努力地参加社团活动。」

「我可不是为了你！」

我硬生生地在脸上挤出「要跟朋友去旅行，感觉好开心」的表情。我可不像沙布列那样一向深思熟虑地行动，所以不小心一点的话，大概会笑得很诡异，大概。

但就算我再怎么小心翼翼，心上人突然约我去旅行，而且一副已经打定主意要跟我一起去的模样，实在无法完全不在脸上显露出紧张及欣喜、困惑的神情吧？有人能这么老僧入定吗？

没有。即便如此，我很清楚沙布列会怎么看我，沙布列大概只会觉得我欣喜万分的表情是因为很期待能跟朋友一起去旅行，这也令我稍微冷静下来。

至少在邀请我一起旅行的沙布列心中，我的喜悦对她一点意义也没有。算了，这我早就心里有数。

这也让我在心里默默地踩了煞车。

「其实我早就想约你去做你也感兴趣的事了。能还你这个人情真是太好了。」

「你欠了我什么人情？」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所以你可能不记得了。刚认识的时候啊，你曾经问我要不要和其他住校生一起吃饭喔。我一直想回敬你，可是又想不到要约你做什么，所以今天能碰到你真是太幸运了。」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

我记得。不过当时我约的人可不只沙布列，而且都已经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没想到就连这么点小事，她都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要还人情。这也是沙布列的行事风格，我只能称赞当时的我做得真好。

多亏过去的我埋下这次的种子，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一定要努力让她意识到我的存在。打定主意后，我总算积极地做好了类似心理准备的觉悟。

「啊，明明是要去打听有人死掉的事，居然说太幸运了，是不是很欠揍？我是不是该撤回前言？」

「我倒是无所谓。」

「因为碰巧遇到你，感觉这趟旅程似乎会很开心。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比欠揍地推给幸运好多了。」

沙布列张开大嘴，表达自己的想法，就像用钉书针刮过我从胸口到脖子一带搔痒难耐的地方，产生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很喜欢听沙布列说话。因为可以在自己心中找到以前对其存在浑然不觉的心情与感觉。

「忘了说，交通可会能很辛苦喔。」

「我应该没问题，至少比你有体力。」

「这倒是。那我用LINE传行程给你。」

连上网路，马上就收到她的LINE了。

「谢啦。」

如果是曾经暗恋过别人的家伙，或许能明白我的感受。

自从手机收到行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患得患失，担心这趟旅程会不会临时取消，担心就算没有取消，沙布列也可能突然改变心意，说不去就不去了。所以又在心里拉起防线，警告自己不可以过度期待。这种感觉肯定会一直持续到出发前一刻，而且今后不管和沙布列做任何约定的时候都会反覆出现这种情绪。

大概要等到真正出发后，才能感觉这一切都是真的。未来一周将远比沙布列拟订的交通路线更长更久。

所以最好不要以为一定能成行。

不过至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我有一个特别的行程了。

从偶然遇到沙布列只过了几十分钟，我们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决定要利用宝贵的暑假去参观别人自杀的房间。

难得的暑假，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呀。

「仔细想想，接触到生死的强大热量，我和你的想法或许都会产生某些变化也说不定，害我有点紧张起来了。」

我笑着对煞有其事地说出这句话的沙布列说：「这种事很难遇到，所以好像会很有趣呢。」

才怪，是因为能跟沙布列在一起。光是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就是我的单恋。

我对刚上高中没多久就约沙布列一起吃饭的事表现出「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的反应并非故意打迷糊仗，而是我真的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时我对她也真的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她是我小学或中学经常看到的那种沉默寡言，却有些没定性的女生。开学后才一周，我就擅自对沙布列抱着她大概也是那种人的印象。随着时间经过，这种人不是落得被捉弄的下场，就是受到喜欢照顾人的女生眷顾，在班上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而且这种人基本上都很老实怕生。我也自以为是地认为她是那种女生，基于好意，在住校生一起吃饭的时候约当时的沙布列同往。

那时沙布列只是怯生生地笑着说了声「谢谢」，我怎么也无法想像，她现在会约我去参观别人自杀的地方。

并不是因为那次吃饭的机会，但还是自然而然地与同样住校又是同班同学的沙布列变成好朋友。当我向爸妈报告我暑假不回家，而是要去朋友的外公家，以这种方式说明我们的关系时，爸妈只说：「去朋友家不是很正常吗？」这倒也是，谁会去不是好朋友的亲戚家玩啊。我答应爸妈每天至少会传一次讯息报平安，绝对不会给沙布列的亲戚添麻烦，事后要送礼答谢对方，所以要询问对方的地址后，爸妈总算答应我去旅行了。因为懒得解释，我没告诉爸妈这个朋友是女生，也没说我们是要去探听自杀的事。

沙布列的父母则说：「有男生帮忙真是谢天谢地。」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问之下才知道「因为交通费不够，我打算帮外公的忙，赚点外快」。我其实也很担心钱的问题，平常忙于社团活动也没有时间打工，如果有机会赚钱，我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而且如果是劳力活的话，我也还算有自信。

「你应该没问题，我比较担心自己行不行啊。」

约好去旅行的隔周晚上，沙布列在车站前的速食店说道。她指的不是去外公家打工的事，而是指接下来要坐的夜行巴士。

「你坐过夜行巴士吗？」

「有是有，但也只有社团去外地远征时坐过。虽然一样很暗，但出发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

而且当时同行的人都是臭男生。所以我其实也有点担心。

我旁边的椅子上现正躺着也用于社团活动的漆皮包包，沙布列的身边则放着黑色的四角形大旅行袋。一想到坐上巴士，整个晚上都要并肩而坐。我还不晓得该怎么度过那段时间。

太阳已经下山了，路上还是很热，所以我点了香草口味的奶昔，喝下一口。这个味道可能不太适合出现在冷气开得超强的店内，但是对于紧张的我刚刚好。

「但你还是有最新的实战经验。不像我，一来没有体力，二来对夜行巴士的知识也仅止于《周三怎么样》。」

「你是指大泉洋以前的节目吗？」

「对呀。Netflix上有得看，我前天看了夜行巴士那集。你们社团远征的时候，你有睡着吗？」

「回程有。去程的时候半半坐在我旁边，所以我们聊了将近五小时的天。」

「到了目的地就要马上练习或比赛耶，你们也太厉害了。」

或许是认为现在就要开始储备体力，沙布列咬下晚饭的虾堡。沙布列本身也拿来自嘲的大嘴巴滴水不漏地接住面包及莴苣。虽然咬得很大口，但沙布列的胃容量似乎没那么大，速速吃完自己的虾堡，又抓了两三根我的薯条去吃就饱了。沙布列有先给我一颗软糖来交换薯条。

加上这颗软糖，我全身上下的行李就只有现在放在包包里的四天份换洗衣物及充电器、宝特瓶运动饮料、身上穿的T恤及七分裤、脚底下踩的运动鞋、手机和钱包，仅此而已。

相较于穿得跟平常一样的我，沙布列打扮得跟一群人出去玩的时候差不多。宽宽松松的黑色T恤搭配有如彩虹般令人眼花撩乱的条纹及膝裙。脚下闪闪发光的银色球鞋也是我很久以前就看过的鞋。第一次看到那双鞋的时候，我还在心里呐喊：「这是宇宙人的脚吗！」但是仔细想想，或许只是我不了解女孩子的流行，所以按兵不动地观察其他人的反应。结果获沙布列认定为死党的海老名说：「你怎么把灯球穿在身上啦！」可见我的感觉应该没有异于常人。于是我勇敢地嘲笑她：「你是宇宙人吗？」只见沙布列一脸心花怒放的样子。

「这么说来，海老名要我替她向你问好。啊，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我请她不要告诉别人。」

「谢啦。海老名应该不会乱讲话。」

就算只是朋友一同出游，我们也充满了危机感。不管目的是什么，孤男寡女一起去旅行的事实还是尽量别在班上传开比较好。万一因此受到冷嘲热讽，会对未来造成不良影响，我不喜欢，沙布列也不是可以忽视那些冷嘲热讽的人。想当然耳，我更不希望有朝一日，当我决定鼓起勇气向她表明心迹时，她却认为我是因为受到周围的气氛影响。

「因为海老名问我有空的话要不要去她家，我只好告诉她，我要和你一起去我外公家，所以她要我向你问好。她明明可以自己跟你说。」

我和海老名也是连续两年同班、一起住校的交情，所以我和她的感情也不错。也因此她有话不直接跟我说这点总让我觉得有什么弦外之音。虽然我猜她应该不知道我的心事，但海老名确实比沙布列更难对付，所以不能掉以轻心。听说她还打算帮想跟心仪的住校生更进一步发展的非住校生牵线，把这当成一门生意来做，结果传出去被骂得狗血淋头不说，还一点悔意也没有。真是个坏女孩。

「你有告诉她我们去做什么吗？」

「嗯，她问我们是白痴吗？又说好像很好玩的样子。虽然我不懂她开头那句『你们是白痴吗？』是什么意思，但应该是赞美的意思吧。」

也就是说，不管常识如何，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那家伙心中自有定见，所以才会跟价值观有点不太正常的沙布列变成好朋友。至于我嘛，我对似乎比我更能与沙布列产生共鸣的海老名充满了羡慕与嫉妒的心情。感觉我们既是朋友，又有点像是竞争对手。

看了一下时间，离开速食店，外面的空气湿湿黏黏。

我们先去便利商店买饮料，再移动到巴士总站。明明已经三更半夜了，却还停着好几辆巴士，而且不断有车子出发，所以巴士站人满为患，许多行李比我们还多的人正一脸疲惫地等车。

没想到搭乘夜行巴士的大人还不少。我本以为只有我们这种没钱坐新干线的高中生或大学生才会搭夜行巴士，大人应该都是搭新干线，没想到也有穿着西装等夜行巴士的上班族，甚至还有不少女性。

为了不错过发车广播，我和沙布列尽量减少交谈，等了没多久就听到广播要我们上车。终于要出发了，我们走向巴士。电子车票在沙布列手上。

除了乘客的年龄层以外，还有一件令我感到意外的事。可能是上次社团远征的印象太强烈了，当我将行李放入巴士底下的行李舱后，一踏上车，立刻被车上安静的程度吓得噤若寒蝉。因为很多人都是三三两两地结伴上车，我还以为熄灯前会很嘈杂，刚才等车时还跟沙布列讨论过熄灯后最好不要聊天，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好笑，因为从车门口就已经弥漫着一股根本不能开口聊天的氛围了。

然而就在出发前，第三件令我震惊的事发生了。不知幸也不幸，最后这件事反而最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自从一周前听沙布列说「我旁边是个空位」，我就一直想像两人T恤的袖子将碰到而未碰到的时光、彼此小心着不要碰到对方的脚的时光，结果一切都只是我的痴心妄想。巴士里的三排座位全都是各自独立的座位。

我一开始当然也觉得遗憾，但又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因为明天抵达目的地还要继续移动。明明啥事也不会发生，要是在巴士里紧张一整晚，结果累到不行也不是办法。当然我也没想做什么就是了。

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将便利商店的袋子挂在安装于前排座位后面的饮料架上。望向右手边的沙布列，她正从用来装随身物品的腰包里拿出宝特瓶，放在饮料架上。两人四目相交。

「好安静啊。」

沙布列小声说道，看来她也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原本在这种诡异的紧张感中产生的不安也减轻了些。

「我还以为熄灯前会更热闹一点。」

我也压低声线回答。座位中间隔着走道，车上却安静得只要发出这样的音量就能沟通了。

「对呀。感觉好像出生前或许就待在这种地方。」

沙布列又说出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话。可是稍微想一下，我就反应过来了。大概是跟这趟旅程的主题有关，也或许这就是沙布列对母亲子宫的印象。狭窄又阴暗，绝大部分都是灰色。

「让我说的话，我觉得比较像是被什么生物吃掉。」

「是有点像。两者都徘徊在生死之间。」

沙布列发表着如梦幻泡影的感想时，前方传来机械化的关门声，彷佛决定了我们不知将往何处去的命运。

驾驶座开始播放目的地及休息站、注意事项的广播。看来是希望我们熄灯前也尽量减少交谈。为了让乘客舒适地抵达终点，广播还不忘提醒「熄灯后请各位乘客务必放下椅背」。

每次巴士停靠、有人上车时都会重复这段广播。我本来还担心万一附近出现难搞的乘客该如何是好，但坐在我左手边的乘客是个貌似大学生，全程戴着耳机的男生，后面则是头上绑着毛巾，貌似从事体力活的小哥。沙布列则是很幸运地直到最后一站都没有人坐在她后面。沙布列看着我，摆出双手合十的姿势。显然不是「我要开动了」的意思，所以大概是「节哀顺变」吧。这或许也是为了符合这趟旅程的主题，但如果真的是这个意思就太讨厌了。我在心里祈祷着但愿不是这个意思，等巴士上了高速公路就转头对后座的人说：

「不好意思。」

因为是夜行巴士的新手，还是问一声好了，我的语气也尽量有礼貌。

体力活小哥听见我的声音，原本对着手机的视线转到我身上。

「熄灯后，我可以把椅背放下来吗？」

他的外表令我有点胆战心惊，怕他会破口大骂：「别瞧不起人，小鬼！」也担心自己禁不起挑衅，幸好小哥只是伸出手，摊开掌心说：「请便。」视线随即又回到手机上。

「感恩。」

我向他道谢，下意识地往沙布列的方向看。只见她露出灿烂得不能再灿烂的笑容，看着后面的小哥。或许是想用视线表达谢意。

车上的乘客变多了，沉默却益发沉重，让人更不好意思开口讲话。巴士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连窗外传来的噪音也很固定，这么说或许很奇怪，就像没有声音似的。

这样的话，简直跟一个人旅行没两样嘛。

我很好奇沙布列是怎么想的，往旁边一看，她正兴高采烈地滑手机。或许是不想在熄灯后继续玩手机，所以趁现在先处理一下要联络的事。我倒是没有什么一定要现在联络的事，但也无可无不可地看着手机。

突然收到人就坐在旁边的沙布列传来的讯息。

『你都订阅哪些音乐频道？』

我看了一眼沙布列的侧脸回答：

『Apple Music。』

『既然闲着没事干，要不要把平常听的音乐做成播放清单来交换？如果你有其他想做的事可以不用理我！』

她还传来一张小熊吃苹果的贴图。我立刻回传一只狗高举着OK牌子的贴图。没有想太多，只是纯粹想知道沙布列最近都听些什么样的音乐。

第一件事不是打开播放音乐的应用程式，而是回想自己最近听过哪些音乐。从音乐播放器里找出那些曲子，一口气加到播放清单里，这才反应过来，我听的都是一些时下的流行歌。

但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因为我平常对音乐并没有太深入的涉猎，顶多听听电视上看到或朋友介绍的曲子，如果有喜欢的歌再反覆播放。虽然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但这大概不是沙布列想透过这个打发时间的游戏得到的结果。

『不好意思，我听的音乐都是流行歌。』

我传讯息给她，立刻收到她的回覆。

『那有什么关系。』

还附了一张猫咪摆出OK姿势的贴图。无论这句话是否出自她的真心，至少足以令我放下心中大石，紧接着又收到她传来的讯息。

『为什么要道歉？』

果然是沙布列会有的反应，我会心一笑。

我很喜欢回应沙布列这种风格的反应，但也知道有人觉得她这种性格很麻烦。所以还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当沙布列说出这种话，我会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但现在聊天室里只有我，可以畅所欲言。

『因为我可能无法介绍沙布列没听过的曲子给你，感觉有点过意不去。』

『这样啊，原来如此。』

中间隔了半晌，沙布列又传讯息给我。

『不管是再有名的曲子，还是再冷门的音乐，每个人喜欢的原因都不一样。虽然大家都用很好听或很感动的形容词一言以蔽之。』

一言以蔽之。我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时，又收到沙布列传来的讯息。

『我要开始听你喜欢的音乐了，明天再告诉我你喜欢那些歌的理由。』

『那我也要听你喜欢的音乐，期待沙布列告诉我喜欢那些歌的理由。』

传完讯息，往旁边望去，沙布列也看着我，咧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心仪的女生想知道我的想法、明天又可以和她聊天都让我喜上眉梢，与沙布列灿烂的笑容不相上下的喜悦。

没多久就收到她传来的播放清单，正在细看的时候，熄灯的广播响起。我和沙布列小声互道「晚点再说」，拉上帘子，放下椅背。

戴上耳机，播放沙布列给我的音乐列表，最先听到的是ZOOKARADERU这个乐团的歌。

漫漫长夜的移动时间与这首歌一起揭开比想像中还要安稳的序幕。

我做了一个好真实的梦，梦到既是同班同学也同为住校生的海老名问我：「你喜欢沙布列哪里？」时，巴士下了休息站。就在巴士刚好停进休息站的停车场那一瞬间，我醒了过来，真不可思议。都怪梦境实在太真实了，我醒来的时候心脏跳得好快。稍微调整一下呼吸，拉开右侧的帘子，心想是不是该去上个厕所时，沙布列座位的帘子已经拉开，人也不在位置上。她都没睡吗？动作也太快了。

我拿着只剩一点点的宝特瓶下车。夜已深，想当然气温很低，但空气还是湿湿黏黏的。离开巴士，伸个懒腰，仰望天空，深深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与日常生活一刀两断的地方。停车场停了好几辆巴士，人影比我想像中还要多。

丢完垃圾，上完厕所，在厕所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茶，寻找沙布列到底上哪去了。她穿的衣服很有个性，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了。她正盯着看板上的巨大地图，张开双手伸懒腰。

「辛苦了。」

我走到她身边对她说，只见沙布列后脑勺的发丝翘了起来，睡得乱七八糟，这可不是轻易可以看到的景象。

「好久不见，咩咩。」

沙布列整个身体转向我，与我视线交会。

她刚才明明就坐在我旁边，我却看不到她，只能意识到她的存在，反而令人印象更加深刻。就像在大太阳下跑步时，脑海中会浮现出运动饮料的味道。

我喜欢沙布列的长相。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其他理由及动机，但外表也是我喜欢她的一部分。我回答现在不在这里的朋友。

虽然对沙布列很过意不去，但我认为她不是那种看在所有人眼中都很可爱的长相、身材也没有特别好、胸部没有特别大、穿衣服也不是特别有品味。

她长得很讨人喜欢、体型单薄、服装有点特立独行、皮肤的颜色很浅，这些全部加起来刚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开学伊始并没有这种想法，所以可能是直到我发现自己喜欢上她的这段时间，沙布列的外表或我的喜好改变了。

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单纯如我，感觉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都恢复了。

「沙布列，你有一撮头发翘得好夸张。」

「哦？真的耶，算了，明天再梳。你看起来还好。」

沙布列也检查我的头发，打了一个及格的分数。

被盯着看的瞬间，我突然很在意沙布列对我的外表有什么想法，不对，其实我早就很在意了，但这种事又问不出口。基本上，我们是朋友。朋友与外表无关。这么说来，班上有同学曾经形容我是没烫头发、身体有练过又晒得黝黑的星野源。但我跟星野源大概差了十万八千里。

「还说自己可能睡不着，结果睡得东倒西歪。咩咩呢？」

「我也是，不过没有熟睡的感觉。」

忘了在哪里看过，人在做梦的时候等于没有进入深层的睡眠。

「没想到深夜的休息站气氛这么好。好不容易睡着了，心情却整个亢奋起来。」

「我懂。有一种离现实很远的感觉。」

「对呀，一方面感觉冒险开始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里以外的地方全都毁灭了。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真是太好了，能立刻说出这种亢奋的心情真是太好了。」

「感觉你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能很亢奋。」

「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可能会传讯息给海老名，然后被她臭骂一顿。因为我遇到快乐的事总想要马上告诉别人。非常感谢你代替她受苦。」

「这句话应该由她来说吧。」

考虑到时间及夜已深，再加上体内还残留着些许睡意，我自制地低笑着说。明明可以交换一些有益的意见，像是「这么一来会更好睡」之类的，我们却一起看着地图，东拉西扯地说些「怎么才到这里」的废话时，又到了出发时间。回到车上，坐在椅子上才开始后悔怎么不对沙布列说些有意义的话呢。

巴士再次发动，思考着到了下个休息站想对她说什么，导致迟迟无法入睡。猜想可能是现在的姿势不利于入眠，试着挪动一下身体，逐渐找到能让自己舒服一点的姿势。不过身体很快就腻了那个姿势，再稍微动一下身体，继续寻找正确的姿势。不断重复以上动作的过程中，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想起沙布列说过的话。蠢蠢欲动地等着从蛋里孵出来的生物或许就是这种感觉。椅子与椅子之间、帘子与帘子之间就像密封在蛋壳里的世界。有点类似孤独的感觉。

明明沙布列就在我旁边，我却无法跟她说话。她睡着了吗？

一方面希望她能好好休息，另一方面又希望她如果睡不着能跟我一起烦恼。

因为无从确认，我决定听音乐，说不定沙布列也正在脑中或梦中听着同样的音乐。若能发生奇迹，或许我们还能在同一时间听着同一首歌。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我的记忆大概到第三首就消失了。

沙布列的选曲具有助眠的效果。并非枯燥无聊的意思，而是多半都是平稳的曲风或用钢琴伴奏的音乐。

再次醒来又是巴士驶入休息站的时刻。我想伸懒腰，拉开帘子一看，沙布列那边的帘子还拉着。隐隐约约传来的不知是沙布列的鼻息声，还是巴士的声音，刚睡醒的脑袋还无法分辨。

下车一看，天色已经开始露出鱼肚白。再加上车子一路北上，气温下降得很明显。停车场的人影比上个休息站稀疏，主要是汽车和卡车。

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舒展肢体。也去上了厕所。

心想沙布列会不会已经下车了，往停车场巡了一圈，又去卖纪念品和美食区的地方找了一下，都没看到她的人影。我不免感到大失所望，走出建筑物。发现外墙角落有一排自动贩卖机，便想去买杯咖啡。

那里还有个小小的吸菸区。之所以远远地就能马上知道那是吸菸区，自然是因为那里放着饱受风吹日晒的菸灰缸，也看到有人正围成一圈在那里抽菸。

走近一看，坐在我后面的小哥也在人群里，正凝视着停车场的一点。他在看什么？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望向同一个方向，然而什么也没有。搞什么嘛，我收回视线时，刚好与小哥对上眼。

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但是要立刻撇开视线也很奇怪。就像在学校里与学生家长擦身而过时那样，微微点头致意。心想他大概会视而不见，顶多挥挥手打个招呼吧。

没想到体力活小哥把还没抽完的香菸丢进菸灰缸，朝我走来。有什么事吗？

「你是高中生？」

「嗯，对。」

该不会要勒索我吧。

自从上了高中，个子开始长高，再加上社团活动，身体练得还算可以，心想应该不会有人敢找我的麻烦，所以有点疏于防备。

「暑期旅行吗？真令人羡慕啊。」

难不成是我放倒椅背时，态度太恭敬造成反效果吗？或许是姿态摆得太低，反而被对方瞧扁了。我有点后悔，但小哥并未揪住我的衣领，而是转过身来，指着自动贩卖机说：

「你喝咖啡吗？」

甜的可以吗？微糖？热的？冰的？他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从善如流地回答后，手中没多久就多了一瓶罐装咖啡。几秒后又多了一瓶。

「这是给你女朋友的。如果她不喜欢，你就自己喝掉吧。」

「多少钱？」

「我请你。就当是大人请有缘同坐一辆巴士的高中生喝咖啡。」

我不是很明白体力活小哥这么做的用意，但社团的学长告诉过我，大人请客的时候不可以拒绝。

「谢谢你，我收下了。」

老实说，我苦恼着该不该连沙布列的份也一起收下，但是由我代为处理是最简单的方法。小哥又买了一瓶罐装咖啡，大概是自己要喝的。

我拉开易开罐的拉环，喝了一口。是冷的微糖咖啡。一方面是真的口渴，另一方面也是想到如果说除了道谢以外还能表示些什么，无非是告诉对方「很好喝」吧。

「你经常搭夜行巴士吗？」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搭。请问您是要去工作吗？」

「不是。」

一直以为他是从事劳力活的人，所以不经大脑思考地冒出这样的疑问，小哥摇摇头。仔细观察他的脸，或许他已经不是小哥的年纪了。我不认为只比我们大一点的人会这么阔绰地请刚认识的高中生喝咖啡。

「我住在故乡的父亲身体突然恶化，叫我回去。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匆匆忙忙地跳上夜行巴士。」

「这样啊。」

我一时半刻想不到该怎么回答，至少绝对不是「节哀顺变」，也不是「我很遗憾」，大概是「早日康复」吧。

「抱歉抱歉，你们正开开心心地展开暑假旅行，不该提这么扫兴的事。」

「没事。」

「回去吧。」

小哥看了手表一眼说。休息时间很短，没时间等我找到得体的回答。

我们默默无语地走向巴士，上车的前一刻，我再次郑重地向小哥道谢：

「谢谢你请我喝咖啡。」

「不客气。」

还以为对话到此为止，小哥却突然猛咳起来，咳到一半紧接着说：

「其实我是想说对别人好一点，说不定能积点福报，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也不等我回答，请我喝咖啡的小哥就跳上巴士了。

我站在原地思索着到底该怎么解读这句话才好时，后面的乘客越过我上车。我这才回过神来，跟着跳上巴士。我后面的座位已经拉上帘子，右边的座位也是。

我坐下来，也拉上帘子。稍后传来降低音量的车上广播与关门的声响，巴士又启动了。

感觉整个人像是被压进椅背里，我在脑海中反刍小哥刚才对我说的那句话。

虽然这么想很欠揍，但我或许听到很珍贵、很重要的话。

晚点也告诉沙布列吧。

这应该比全然的悲伤好上许多。

我把小哥要给沙布列的咖啡放在饮料架上。

再次醒来时，后座的小哥已经不见了。

在JR的车站前下车，各自接过自己的行李，目送行驶了一整夜的巴士满身倦容地离去，沙布列转过身体面向我说：

「终于到了，好久啊！」

「你后面都一直在睡觉吧！」

「就算用上瞬间移动也还是太久了，你没有睡着吗？」

「我一路睡睡醒醒，中间还发生了一件趣事，我晚点再告诉你。」

我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可是我们得先前往事先查好的第一个目的地。

这座车站本身不大，看起来也不怎么热闹。所幸徒步五分钟的距离就有温泉设施，对我们这些旅人简直是天大的恩赐。类似商务旅馆附设的澡堂，一大早就可以进去洗澡，所以我们决定先洗个澡。

「好凉快啊！」

「大概差了八度吧。」

站在遥远的土地上，清楚地感受到气温的差异。听起来很像废话，无论长途跋涉多远，阳光和地面的混凝土都跟我们住的地方一样。

依照手机的指示往前走，那栋建筑物就在大马路旁边。如同之前在Google地图看到的那样，入口附近的彩绘有点骇人，画着一个脑袋变成温泉的人物。

馆内充满传统大澡堂的风格，感觉跟社团远征时大家一起去的澡堂差不多。

「上次来这种地方已经是小时候跟家人来的时候了。」

我就排在家人的后面————就连这种微不足道的顺序都令我喜不自胜。

把鞋子寄放在鞋柜里，各自在柜台付了四百五十圆。因为我们都没有打工，这笔花费不可谓不小，但是与住宿费用比起来倒也还好。借了毛巾和各种盥洗用品，依照柜台婆婆的指示沿着走廊旁边的楼梯爬上二楼。地板上铺着地毯，每踩一步就发出「啾————」的声音，感觉很痛快。

「不好意思，我还要吹头发，肯定比你更花时间，所以你慢慢来！」

「没问题，我会泡很久。」

与沙布列分道扬镳后，我走进有置物柜的更衣室，开始脱衣服。因为长时间保持相同的姿势，身体都僵硬了。我伸直手臂，推开浴室的玻璃门。

早上泡澡好舒服。宿舍规定傍晚以后才能使用公共浴室，难得能在这种时间洗澡。如同我对沙布列说的，我慢慢地伸直双腿，机会难得，我还进了三温暖室。

即便如此，还是我先回到位于一楼，让人乘凉的空间。买了瓶装的运动饮料，找一张空桌坐下。

闲到可以盯着手肘泡得浮肿泛白的结痂发呆，所以索性拿出手机来看，发现海老名传来有点可怕的讯息。

『我本来想忍着不要戳破』『但还是忍不住』『你这家伙，喜欢沙布列吧？』

到底是谁想出已读这个功能的。这个功能实在不太好。

不能已读不回，也不能没头没脑地承认。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

『什么？』

讯息立刻被读取。

『你不是陪沙布列回老家吗？』

『是她外公家。不是她家。』

『有差别吗？你喜欢她吧？』

如果这时斩钉截铁地否认，或许能让海老名偃旗息鼓。毕竟只要我不承认，谁也无法证明我的心情。可是当我有朝一日采取行动时，若海老名一直袖手旁观也不太好。如同她跟沙布列是好朋友，海老名和我的关系也很好。好到她对我的第二人称是「你这家伙」。

我还在思考时，海老名继续发动攻击。

『不管怎样都好。我对朋友谈恋爱一点兴趣也没有。』

海老名就是这种人。

『我只是不希望你们之间有个什么闪失，导致气氛变得很尴尬。』

她就是这种人。

『所以如果你想向她告白，我可以给你一点意见，帮你拿下沙布列。』

她居然能没有丝毫罪恶感地出卖朋友。我不禁想到海老名的名言————

「我帮助别人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这次也是根据这样的心态所采取的行动。她才不管朋友要不要谈恋爱。可是如果会破坏目前良好的关系，导致气氛变得尴尬，她就会主动出击。

但我现在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所以只传了一张狗在睡觉的贴图给她，结果马上收到一张长颈鹿咆哮着「纳命来」的图案。要怎么搜寻才能找到这种贴图啊。

「让你久等了。」

「我也才刚出来。」

「是吗？那就好。」

因为能看到女孩子刚洗完澡的样子而喜形于色的描写其实只存在于漫画里，很遗憾我们住校生并不会太过感动。正确地说是已经没有这种感动了。因为考试前大家一起在学生餐厅开读书会或一年当中有几次由三年级生规划圣诞晚会等活动时都可以看到女生刚洗完澡的样子。刚起床的模样也是，所以今天早上看到沙布列睡眼惺忪的脸庞也没什么太特别的感觉。

住校生通常会从朋友的境界再往前一步，进入家人的关系。我猜也因为这样，沙布列这次才能不假思索地约我来旅行。我绝不敢因此就期待沙布列其实是喜欢我的。

沙布列还穿着那条五彩缤纷的裙子，只是从黑色的T恤换成粉红色的T恤。脖子上围着橘色的毛巾。我也换了T恤和内裤，长裤还是同一条。只是换来换去都是黑色的T恤和内裤。

「刚才有个小孩在女澡堂跑来跑去跌倒了，又哭又叫地引起一阵骚动。」

沙布列突然向我报告，我有些始料未及。

「咦，那孩子没事吧？」

「没事。好像没有撞到头。我只觉得当妈妈的好辛苦啊。几乎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生命却有着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自由来去。」

这句话说得好有哲理啊，可是冷静想想，确实如她所说。

「该说是弱点吗？还是箭靶呢？总之这些东西增加了。」

沙布列瞪大眼睛看着我的脸。

「箭靶？这个形容也太夸张了。」

「咦？会吗？」

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感觉。

「不过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没错呢。生命是被这个世界瞄准的箭靶。这种说法会让人想要保护生命呢。」

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说错话了，不禁冷汗直流，幸好沙布列的认同打消了我的不安。

既然讨论到亲子间的话题，刚好可以告诉她那件事。不料沙布列却站了起来，走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咖啡牛奶回来。

「啊，好好喝！刚洗完澡的咖啡牛奶真的好好喝啊，不只是一个仪式而已。」

「仪式？像是不成文的默契吗？」

「没错，连续剧或电影里，大众澡堂一定要搭配咖啡牛奶，就像是一种仪式。」

「我也买一瓶来喝吧。」

我站起来，走向同一台自动贩卖机，买了跟沙布列一模一样的咖啡牛奶。把塑胶外包装和瓶盖扔进垃圾桶，回到座位。我知道刚洗完澡喝的咖啡牛奶很美味，可是一旦喝到嘴巴里，感觉味道好像真的比平常浓郁一点。

「对了。」

要是她觉得我事先早就准备好要说什么，好像太刻意了，会很丢脸，所以我加上一句「对了」当开场白。

「我刚才说要告诉你的事也跟亲子有关。」

「哦，什么什么？」

「夜行巴士上，我后面不是坐着一个貌似做体力活的小哥吗？」

「你说那个人啊，我还以为他是拉面店的老板。」

「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和沙布列都只能从他头上绑着毛巾和孔武有力的架势来判断，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不过这不是重点。

「你睡着的时候，我们在休息站小聊了一会。他还请我喝咖啡。我向他道谢时，他说他爸爸突然病倒，所以对别人好一点说不定能积点福报，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

「哦。」

沙布列发出敬佩的声音，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牛奶瓶，陷入沉思。我经常看到她这种表情。

沙布列陷入沉思的时间长到足以让我从包包里拿出那瓶罐装咖啡给她，但我没有这么做。以后也不打算给她。

「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类似一种祈愿吧。」

「听到他这么说，你怎么想呢？」

我看着沙布列思索。

「我们比赛前也会跑到很远的神社求神明保佑，但有时还是输了。所以就算对我再好，我猜也没用吧。」

「有道理，俗话说得好，好心有好报，但就算有好报，应该也不会这么快就实现吧。」

「就是说啊。不过，就像我们不管有没有去庙里拜拜都希望能赢得比赛那样，不管有没有用，都希望那位小哥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

「咩咩说得好好。」

之所以会觉得幸好喜欢的人近在咫尺，就是因为像这种时候能看着对方的脸，跟她说话。

庆幸她咧开大嘴微笑的瞬间，能近距离看到喜欢的人露出我最喜欢的表情。

「沙布列有什么想法呢？」

沙布列先喝了一口咖啡牛奶才回答：

「我的想法跟你不太一样，但也觉得这个责任未免太重大了。担心万一后来经由某些管道得知那个人没赶上，你会不会因此耿耿于怀。」

也就是说，沙布列会因此感到耿耿于怀。果然是沙布列会有的反应。

「别担心，我没那么敏感。而且他找上我也只是碰巧。」

「所以才更觉得他真要对你好的话，大可不必告诉你这件事。不过天晓得呢，要是站在同样的立场，我可能也会藏不住话吧。也或许纯粹只是我对人的想像力还不够。嗯……」

沙布列仰头看着天花板，自顾自地念念有词，自顾自地懊恼着。刚才美好的笑容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这也很像沙布列会有的反应，她经常自顾自地为自己的想法或发言感到烦恼或沮丧。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担心自己是不是冷漠的人。

冷漠的人才不在乎自己冷不冷漠呢，所以她绝对不是冷漠的人。像海老名就完全不在乎。

「可能只是我们还不明白。虽然叫他小哥，但他的年纪似乎已经不小了。」

「这样啊。或许是吧。」

「接下来和你亲戚聊过以后，或许对这番话会有更深刻的理解也说不定。」

「说得也是。只能继续思考了。」

沙布列使劲点头。偶尔也会看到她这种表情。像是勉强自己下定决心，是我觉得沙布列很好看的表情之一。

不过让我说的话，我还是比较喜欢她的笑容。

「早饭要吃什么？」

「问得好，我肚子好饿呀。你真会看时间。」

沙布列笑着说。我很清楚她不是这么单纯的家伙。很清楚她就算兴高采烈地开始聊起早饭的话题，也不表示她已经忘记刚才的念念有词了。

以下纯粹只是我个人的想像。

沙布列一直往自己心里增加负担。

因为我也是这种个性。

既然如此，我当然不能再给她制造额外的负担。

要是沙布列像其他人那样单纯，我会立刻、马上把小哥给我的罐装咖啡给她，以减轻自己的行李。之所以不给她，绝不是基于想捉弄自己喜欢的女生这么幼稚的理由。

我不想在沙布列心里留下难以抹灭的痕迹。所以不用急着交给她。虽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认为这是我少数能为她做的一点特别的事。

既然如此，或许根本不该让对方知道自己对他好、体贴他、为他着想的原因。

我同意沙布列的想法，试着重新思考那位小哥的行为是否正确。

车站附近有一家从早上就开始营业的拉面店。我和沙布列都是能一大早起床就吃拉面的人。为了配合三十分钟一班的发车时间，我们匆匆忙忙地吸入面条，跳上水蓝色的电车。

车上空荡荡。大概因为是暑假吧，有两组带着小小孩的家庭。我们在跳上车的车门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一大早就吃得好饱啊。」

「对呀，早知道就点大碗的。」

「我外公可能会准备很丰盛的午餐，所以最好别吃得太饱喔。你这次的任务说是要连我的饭菜都吃光光也不为过。」

「这不是社团前辈要我做的事吗？」

接下来要拜访的外公是沙布列妈妈的父亲。沙布列妈妈那边的亲戚好像都是女性，外公可以说是万红丛中一点绿。听说沙布列要带我去他家，外公貌似准备了一大堆好料要把我们喂饱。

宝贝孙女要带男性友人回家，一想到外公的心情，不免有些心惊胆跳，所以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我们家的外公外婆也满脑子只想着要喂饱孙子。

随着电车驶离车站，车窗外的景色逐渐改变。真是乡下啊。这是我最纯粹的想法，与此同时，隔壁也传来老实的感想：

「咩咩，你穿了一身黑呢。」

「你现在才发现吗？」

「你是黑羊嘛你。」

「要你管，如果我是黑羊，那你就是白鸽了。」

「用来变魔术的白鸽吗？」

并肩而坐的话确实如她所说，我和沙布列身上穿的衣服一个特别朴素、一个特别亮眼。这种貌似事先讲好的穿着反而让我觉得很害臊。

「我也不是只有黑色的衣服，只是不像你那么夸张就是了，又是银色，又是彩虹般的颜色。」

「因为我喜欢五颜六色嘛，不过这不是彩虹般的颜色喔。」

沙布列拎起交叠在大腿一带的裙摆给我看。

红、橙、黄……明明七彩斑斓，却不是彩虹般的颜色吗？难道还有其他专用的名称吗？我对流行用语不甚了解。

「你瞧，每个颜色都用线条区隔开来，所以不是彩虹。彩虹的颜色要更暧昧模糊一点，呈现渐层的效果。」

「你也太讲究了！有必要分得这么细吗？」

「当然要啊。我很喜欢那句有名的话：彩虹并非七种颜色。」

「比七种颜色更多吗？」

「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

沙布列又冒出令人费解的话了。

她说那句话很有名，但我从未在其他朋友或家人口中听过。

我对沙布列这种充满个人风格的开场白充满兴趣。

「日本人认为彩虹有七种颜色，但根据国家或文化、语言的不同，有些地区认为彩虹有八种颜色，也有人认为彩虹只有六种颜色。事实上，因为渐层的关系，彩虹的颜色会渐渐改变，所以数不清颜色的种类，一切取决于看的人住在哪里、使用什么语言、大人是怎么教的来决定有几种颜色。所以比起这条颜色做出明显区隔的裙子，这件T恤上的粉红色或银色的部分更接近彩虹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那么就算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也有人认为那就是彩虹般的颜色呢。」

「或许吧，因为是由每个人自己的主观意识决定。事实上，如果再加上光线的折射，听说会变成白茫茫一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很喜欢这方面的话题。任何事都能由自己决定的感觉很自由。」

她的绰号取自天上飞的鸟儿※，这句话非常有她的风格。从此以后，我每次看到彩虹应该都会想起这件事，感觉好像赚到了。

注2：沙布列的名字是鸠代司，鸠是鸽子的意思，而做成鸽子形状的沙布列饼干是镰仓的特色伴手礼。

只不过，若根据沙布列讲的这番话去想像彩虹，我心中却浮现出与她的描述略显不同的画面。

「小孩子出生在能看到许多颜色的地方也很辛苦呢，画画的时候得用上许多颜色才行。」

「那样也有那样的乐趣不是吗？」

「喜欢画画还好，要是不喜欢画画，可能就不会觉得彩虹很美了，反而觉得彩虹很麻烦也说不定。真希望一开始就告诉所有人，不管有几个颜色都是彩虹。」

沙布列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咩咩说得好有道理。」

「哦，我被称赞了。」

这次只是刚好我反应大了点，沙布列其实经常赞美人。

「我从没站在那个角度思考过。如果是那样的话，自由其实也很棘手呢。」

自由很棘手。就像为了在空中飞翔而长出翅膀固然是一件可喜的事，却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干扰吗？

「不过还是自由比较好。」

「嗯，还是自由比较好。」

说到这里，我们沉默下来，同时望向窗外的风景几秒后，我的内心萌生非常自由的心情。

这种搭电车移动的时间基本上都很悠闲，人也很少，途中还能看到海，让人想一直坐到天涯海角。实际搭乘的时间大约只有四十分钟，比夜行巴士快多了。我们无可无不可地闲话家常，像是昨天的音乐播放清单之类的，对我而言，她的每一句话都很珍贵，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抵达离沙布列外公家最近的车站了。

说是最近的车站，但是跟大都会不一样，穿出剪票口还得走上四十分钟才能真正抵达目的地，没有公车可坐。反正我们也没有钱坐公车，所以无所谓。

「当然也可以请外公来接我们，但外公上午要跟钓鱼的朋友聚会喝茶，所以我请他不用来了。」

「没问题，我完全可以走。」

出发前交换了一下意见。基本上，只要距离别太夸张，我都能走，和沙布列一起走就更没问题了。

第一卷 第二节

车站前非常宽敞。换个说法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我让沙布列走在前面，跟着她说的方向走。一路上有几栋零零星星的四方形建筑物，大概是某某公司吧。其中还夹杂着一家孤零零的寿司店。为什么没有便利商店的地方却开了寿司店呢？可能非常美味也说不定。

当然也没有高楼大厦，天际线十分开阔。

「幸好没下雨。」

「对呀。」

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换来打头阵的沙布列欣然赞同。

「跟家人一起住在天气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会有大人想要自杀呢？」

「这个嘛……」

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令我大吃一惊的同时，也很佩服沙布列居然把天气也算在居家环境里。

「沙布列怎么想？」

「想必有很多因素吧，不晓得哪个才是让他最后下定决心要结束生命的主要原因，所以才想问清楚。但也说不定根本没有原因。咩咩呢？你怎么想？」

「我嘛，顶多只能想到裁员之类的。」

感觉自己的想法比沙布列肤浅太多了，我转移话题。

「明天要去拜访的亲戚家也在这附近吗？」

「不是，要回到刚才的车站那边。对了，死者是我外公的妹妹的女儿的丈夫。」

「关系也太远了！」

「很远吧。我只见过他两次，其中一次还是我刚出生的时候。」

虽说有外公居中牵线，但是这么遥远的关系居然能让对方答应回答老公自杀的问题。沙布列不可能猜不到我的疑问，因此她主动说明原因：

「我说是课业需要。」

「这是什么瞒天大谎。」

我噗哧一笑。

「这么说比较方便嘛。我透过外公请教她的联络方式，写信拜托她时，她说虽然这件事万分悲痛，但是如果能帮到我们的话，她愿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是这么说，我并不觉得她只是被迫无奈地答应回答我们的问题。该怎么说呢，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啦，我觉得她很积极。」

积极地畅谈亲人的死亡？沙布列的直觉很敏锐，既然她这么说准没错，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可能就像你说的，最好不要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或不希望亡者的死白费吧。」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总之一下子也说不清楚，只是有这种预感。但我可以说出来吗？」

当然可以。我想听沙布列继续说下去，所以总是先点头再说，赶紧补了一句：

「要是我有什么想说又说不清楚的话，每次都要整理到能好好说明才说出口的话，我就要变哑巴了。」

「才没有这回事呢。」沙布列笑着为我打圆场。

「那我说喽。我觉得那位太太只是想倾诉。而且说不定就像想告诉别人自己对某部结局震撼人心的电影有什么感想那样。只是个中缘由说不清、道不明而已。」

就连沙布列都无法完全参透的话，刚听到这件事的我当然不可能理解个中的用意或理由。想聊聊电影结局是基于想与别人分享惊讶或感动的心情。但是亲人的死亡无法与别人分享。距离太遥远了。所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句话你最好不要跟对方说喔。」

「我怎么可能说。我们是去请教对方的，要是胆敢说出『你是不是很想倾诉？』这种话，未免也太没神经了，会挨耳光喔。刚才我说的那些只是才活了十六年的高中生自以为是的想像。」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九月。」

「这么说来，你快十七岁了。」

「欢迎你送我生日礼物。」

「我考虑一下。」

「这么说分明就是没有要考虑一下的意思。」

才怪，我早八百年前就考虑过了。

听起来好像是聊到这里才随口问问，但我早就知道她的生日。没想到沙布列会主动提到礼物的事，真是意想不到的幸运。有了这个前提，我个人就可以利用今天提到生日的理由送礼物给她了。

之所以强调我个人，是因为每当宿舍里有同班同学生日时，其他住校的同学会集资买礼物庆生。我六月生日的时候也收到一条质感还不错的毛巾，上头有只可爱的羊咩咩图案，害我有点舍不得用。

我边走边思考要送她什么简单明了的礼物才不会让她想太多。经过一家小巧的电器行和邮局再往前直走，没多久就接到大马路。沙布列说：「根据我的调查，前面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们先绕去便利商店买东西。

那家位于大马路上的便利商店有座非常大的停车场。我们走进冷气开得有点太强的店内，分头物色自己要买的东西时，沙布列突然冲到拿着牙刷和汽水的我面前，手里握着荔枝口味的果汁和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应该是化妆要用的瓶瓶罐罐。

「你过来一下。」

沙布列对我说，我依言随她走向零食区，望向沙布列气急败坏指着的方向，货架上没有商品，只剩下标着价码的牌子。

「只有开心果卖光了，这合理吗？」

近距离看到沙布列气呼呼的脸，我不禁哑然失笑。

「至少还有开心果的伙伴啊。」

「你是这么乐观的生物吗？就算都是我喜欢的东西，我也不认为它们是伙伴。」

「开心果口味的巧克力呢？」

「我喜欢的不是开心果的味道，而是开心果本人。我喜欢带壳的开心果。」

「下次一起吃的时候，我会记得把壳留给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沙布列一脸大失所望的样子，但没有就是没有，沙布列认命地走向收银机。心有未甘地东张西望，想知道开心果是不是被移动到收银机前的柜台上。只可惜这家店并没有把开心果摆在柜台上卖。

走出便利商店，我们各自喝下一口自己买的果汁。沙布列似乎想摆脱没买到开心果的阴霾，指着接下来要去的方向。

「那么开始下半场的战斗吧。」

我跟着这趟旅程的领队往前走，没多久就确定沙布列说得没错。

柏油路一路往前延伸的马路前方真的什么也没有。当然还是有民宅、农田或用波浪板搭建而成，类似储藏室的建筑物。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根本不可能绕去别的地方溜达。上了年纪的外公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真的没问题吗？我不禁有点担心。为什么不搬去方便一点的地方呢。

我出生的故乡和现在住的宿舍周围都不是大都会，但也不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穷乡僻壤。亲自走在这种彷佛会出现在电视里的田园风光中，感觉十分新鲜。

走了好一会儿，走到了河边。看着反射阳光、闪闪发亮的河水，跨过短短的桥墩，前方是稀稀落落的民宅。不完全是乡下地方特有的日式房屋，还有好几间看起来颇为新颖的透天厝。

「那里。」

距离还很远，无法分辨沙布列指的是哪栋房子。

踩在好像铺到一半就懒得再铺下去的石子路上，慢慢地走向她指的地方。看样子，那栋暗红色墙壁的房子就是她外公家了。该说是宽敞的庭院，还是泾渭分明的阵地呢？主屋在这样的腹地里，隔壁还有储藏室和门敞开的车库，里头停了一辆车。没有围墙，也没有栏杆，因此给人一股这里只剩下建筑物的异样感。从石子路延伸到玄关的低矮台阶前，不知怎地在极为靠近地面之处绑了两条细绳。

「外公还没回来的样子。」

「车子不是还在吗？」

「外公夏天都骑机车。」

「好硬朗啊。」

骑着机车飙来飙去的老爷爷，完全不符合我内心对外公的印象。我外公顶多偶尔去爬山，其他时间基本上都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听说身体也开始不听使唤了，我有点担心。」

「现在再来苦恼这时适不适合来打扰已经太迟了。」

「正因如此才需要献出你的劳动力不是吗？对了，钥匙在右边数过来第二个花盆底下。」

沙布列说出类似暗号的密语，举起自己说的那个花盆，一脸如我所料地拿起沾满泥沙的钥匙给我看。沙布列的指甲透着健康的颜色。

「你瞧。」

「没有人会来这种地方偷东西吧。」

「说得也是。」

沙布列转开储藏室旁边的水龙头，把钥匙洗干净，一马当先地跳上两个台阶，擅自用钥匙打开别人家的门。

走进外公家，线香的气味扑鼻而来。跟我想像中的外公家一模一样。不过就如同外观所示，屋内的装潢也还很新，地板擦得亮晶晶。我还以为外公外婆家的地板基本上都是咖啡色的，还会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看来只有我们家是那样。也或许是受到小时候看的卡通影响。

从玄关笔直通往走廊的途中，分别是房门紧闭的房间和厕所，还有个洗脸台。推开楼梯旁边的门，里头是偌大的客厅。隔壁则是打理得很整洁的厨房。

客厅中央有张四人座的桌子，沙布列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所以我也如法炮制。客厅旁边好像还有一个房间，滑动式的拉门关得严严实实。

沙布列拉开遮光窗帘，阳光隔着蕾丝窗纱洒落进来，一口气照亮了房间。

「随便坐。」

「你真当是自己家啊。」

「迟早将由我继承也说不定。」

「要是有很多表兄弟，可能就轮不到你了。」

「万一外公真的去世了，房子和土地大概都会卖掉换钱吧。」

「胡说八道什么呀，我等一下就要见到你外公了耶。」

沙布列看太多与死有关的电影，或许对死亡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虽然口无遮拦，但也因此可以看出她和外公的感情很好，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别看我貌似轻松地抓住她的语病，其实我紧张得不得了。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没有得到家长的允许就擅自闯进朋友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次面对她的心情跟平常完全不同。

一直站着也不是办法，我照沙布列说的找了张空的椅子坐下。木头做的椅子上体贴地铺着坐垫。

沙布列也在我的正前方坐下。我还来不及产生要是有一天我们一起生活的话大概也是这种感觉的无谓妄想，她已经站起来走出客厅了。

我很担心外公会不会刚好在这个节骨眼回来。门外传来引擎声时，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幸好引擎声并未在门口停留。

我的不安只是杞人忧天，主人还没回家前，孙女就先回到客厅了。

「洗脸台的地方贴着闪闪发光的瓷砖。」

「是喔，外公还真是有品味啊。」

「他的个性很讲究呢。十年前从市中心搬来这里的时候也是。」

沙布列正要给出相当重要的情报时，外面传来比刚才更明显的引擎声，这次果然停在门口了。隔着蕾丝窗纱从窗口往外看，有个身穿皮夹克的人跨坐在重机上。来人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看不见脸，但肯定就是外公吧。

外公比我想像得还要清瘦，背也打得直挺挺的。

外公看到我们————其实是沙布列————举手示意，走向玄关。

我站起来，沙布列一脸怔忡地转过头来。

「咦，有必要特别出去迎接吗？你真是个乖小孩啊。」

「才不是，我们擅自跑进来，至少该主动上前打声招呼吧。」

社团活动去别的学校打友谊赛时，所有人都会跑到该校的顾问跟前问好。参加过运动社团的学生基本上都会这么做。

「我都不晓得你对长辈这么有礼貌。」

沙布列也站起来，言下之意其实是在挖苦我吧，但我很高兴听到她这么说。感觉自己好像变成更有深度的人。

走到玄关时，门刚好开了。

沙布列的外公已经取下全罩式的安全帽，脖子以上也跟我想像中的外公不太一样。满头白发全部往后梳，嘴边留着修剪得很有型的白色胡子。俨然是从洋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外公，你回来啦。」

「打扰了。」

外公把安全帽放在鞋柜上，看看沙布列，再看看我。不是随便瞄一眼，而是确实把焦点放在我们身上的感觉。

「我回来了。你就是咩咩吗？」

「咦！」

感觉像是一颗球从意想不到的方向直接打中我的脸。

「哦，因为我觉得很好玩，所以只跟外公说你叫咩咩。」

沙布列笑得花枝乱颤。瞧她做了什么好事。

「您好，我叫濑户洋平。」

「你好。终于知道你的本名了。」

沙布列的外公勾起一边的嘴角，朝我们露出电影里坏人般的笑容，摘下手套。他的每个动作都轮廓分明，足以让人觉得沙布列刚才讲的那些不吉利的未来无疑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谢谢你们出来迎接我。可是站着讲话也不是办法，你们先去客厅喝果汁吧。司，冰箱里有很多饮料，你自己拿。」

「没问题。」

听到外公喊沙布列「司」也很新鲜。基本上，现在不管是学校还是宿舍里都没人这么喊她了。之所以说「现在」，是因为她以前曾经有一段时间的绰号是「司布列」。

沙布列照外公说的转身走向客厅。我也向外公行个礼，跟在她背后。再继续杵在玄关可能会很失礼。

我和沙布列打开冰箱，里头塞满各式各样的食材，也摆了好几种瓶装饮料。沙布列大剌剌地拿起可尔必思，我请她分我喝。从餐具柜拿来两个玻璃杯，全都擦得亮晶晶。

等沙布列倒给我的同时，我突然想起这么说来，沙布列想太多的毛病在亲人面前显然收敛许多呢，感觉好像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像这样老实不客气地接受别人好意的沙布列实属珍贵。

「你外公好年轻啊。」

我们面对面地坐在椅子上喝可尔必思，我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会吗？我不知道别人家的外公是什么样子，但他已经七十好几喽。」

「真的假的？完全看不出来。」

「除了骑车以外，他也会去钓鱼和登山，而且所有家事都必须自己来，所以可能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就像草食动物的小婴儿一出生就必须靠自己的双脚走路那样。」

姑且不论草食动物的比喻恰不恰当，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和我们家的外公住在一起的外婆精力旺盛，什么事都帮他准备好，外公才会变成沙发上的马铃薯也说不定。

「还有别在亲戚面前突然叫我咩咩啦。」

「问题是我外公也叫得很顺口啊，是不是很了不起。」

才说着呢，穿着有领衬衫和西装裤的外公就出现在客厅里。外公用厨房里的水壶装水，按下开关，站在那里跟我们说话。

「这一路上很辛苦吧？尤其是这位男同学，想必是看在朋友的份上，才被司拖着跑来这种穷乡僻壤。」

外公没有对着我的脸说话，不知是不是为了让我别那么拘束。我自然是感激不尽。明知他口中的「男同学」不是那个意思，还是瞬间脸红心跳了一下。

「不会，是我唐突地跟着沙……司同学跑来，是我不好意思。」

「还司同学咧。」

坐在我对面的沙布列捧腹大笑。我还在跟长辈说话，所以姑且装作没看见。

「自从我老婆死后，我就一直一个人生活，所以很欢迎你们来。家里的空间也足以让两个高中生过夜。」

他之所以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死」这个字，应该是过尽千帆的人生体悟，跟沙布列不是同一回事。我是这么想的，但是从他接下来说的话完全可以看出他们祖孙的共同点。

「话说回来，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濑户洋平虽然是你的本名，但如果咩咩才是你的ID，那我也喊你咩咩同学比较好吧。」

这种绕着圈子说话的方式跟沙布列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是家族遗传吗？还是从小耳濡目染呢，总之很正常。不过，我隐约发现自己似乎不太希望沙布列是受到谁的影响。希望她就是她自己。

「啊，这么说来我也想知道咩咩的ID。」

「ID？」

「自我认同……吧。咩咩认为哪个名字才能代表自己呢？」

听完沙布列的解释，我想了一下。认为自己的ID因对方而异。

「都可以，但还是叫我濑户好了。」

我只是单纯觉得朋友的亲戚喊我绰号好像有点怪怪的。

「了解，那么请多多指教，濑户同学。如果司觉得沙布列比较好，我也这么叫你吧？」

「别别别，从外公口中喊出来的沙布列实在太令人害羞了。」

「既然如此，你就别向外公介绍我的绰号啊。」

沙布列笑逐颜开的同时，耳边传来水烧开的汽笛声。沙布列的外公泡了咖啡，客厅里顿时充满咖啡的香气。

外公拿着咖啡杯，从厨房移动到客厅，坐在沙布列旁边，也就是我的斜对面。我们的行李刚才已经遵照沙布列的建议挪到地上了。

「你们饿不饿？」

这点就跟全世界的外公一样。

「我大概两个小时前才吃了拉面，所以现在还不饿。」

沙布列有话直说地回答，我也附和：「我也是。」其实一碗拉面根本不够吃，我有点饿了。但是想也知道不能比真正的孙女还贪吃。

「话是这么说，但高中生光吃拉面很快就饿了吧。再过一个小时就打电话叫寿司吧。濑户同学喜欢吃鱼吗？」

「啊，喜、喜欢。」

我不知该遵循自己「这时候不应该客气」的方针，还是应该客气地说「不用吃到那么高级的东西」。沙布列的外公似乎从我欲言又止的态度中察觉到我矛盾的心情。

「车站前有家便宜又好吃的寿司店。丑话说在前面，价格没有你想像的那么高。」

外公脸上又浮现出刚才那种戏剧里坏人般的笑容。熟练度天差地别，说出来可能会捱骂，但我察觉到一股就像我小心翼翼不想增加沙布列负担那类的顾虑。

「那么午饭前你们先休息一下吧。不过家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了。吃饱饭后，有事想请你们帮忙。」

「好的！」

「咩咩好像参加社团活动啊。」

就连我也觉得自己回答得好像在参加社团活动。或许是因为基于无凭无据的想像，认为外公要我们帮忙的不是除草，就是下田等乡下特有的体力劳动，所以身体自然出现这种反应。

「是很简单的DIY，不用那么紧张喔。对了，濑户同学，听说你在打网球？」

「是的，我国中打得还不错，所以才能考上现在的高中。」

「咩咩暑假也每天都去社团喔。」

「那真是太了不起了。不管是结果，还是努力精进的态度都很了不起。」

「谢谢外公的称赞。」

前所未有的经验。

社团里每个人都在打网球，所以我从未想过这是一件值得赞许的事。没想到能得到初次见面的人如此真诚的评价，突然觉得好光荣。还以为对于那些炎热与辛苦的训练来说，结果就是一切，不料还能换个角度给予好评。

朋友之间不会赞美彼此平常的表现。要是沙布列也觉得我为社团付出一切的态度还不错，那我可真是太高兴了。

实话实说，我们学校除了体育推荐生以外，其他同学的成绩都很优秀。我其实很不安，担心班上同学会不会瞧不起我。有时候还会因此没来由的心浮气躁。所以特别在乎沙布列对我的生活有什么看法。她会不会也瞧不起我？但这种话又问不出口。我想相信绝对没有这种事，目前也都如此相信着。

顺带一提，沙布列在班上的成绩算是中上，她的死党海老名则是名列前茅。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我其实有点抖，那家伙的性格那么恶劣，成绩又好的话，不晓得会干出什么事来。

「最近的高中居然有研究死亡的课可以选，上课内容肯定难以理解，但又很有趣吧。」

话锋不一会儿就从社团转到学校的话题。我用眼神问沙布列：「你对外公也撒谎啊？」沙布列一脸无辜地胡扯：「因为我们的校风很自由。」外公并未起疑。

「除此之外还有哪些作业呢？」

我很好奇沙布列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幸灾乐祸地等她回答。我可不打算陪她说谎。

「我朋友研究的是怎么结缘喔。像是怎么让一起生活的内部与外部的人互相产生好感的方法，跨国婚姻即为其中一例。」

居然能用这么动人的说词包装朋友做的坏事，这次我改以佩服及错愕的眼神看着沙布列，只见她耸耸肩。这也不完全是骗人的，所以外公依旧没有起疑。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明天的行程。

「濑户同学可能已经听司说了，你们明天要见的人是我外甥女和她女儿。我已经向她们说明过濑户同学的事了，所以你不用担心，她们人很好。」

「我明白。谢谢外公。」

我真的很感谢外公愿意仔细地帮我们说明。另一方面，听外公这么说，我更内疚了，居然要欺骗那么好的人，向对方打听家人自杀的内幕。

因为有沙布列打头阵，原本已经麻痹的歉意在我心中冉冉升起。与此同时，也因为歉意愈来愈明显，让我再度意识到心存歉意的另一方面确实也存在着期待与愈害怕愈想看的好奇心。

看来除了想跟沙布列一同旅行以外，我好像也对生命的面向充满兴趣。外公的话也让我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聊得热火朝天。我回答沙布列的外公问我们一切关于学校及宿舍的问题，沙布列再补充「对了，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我也不时加入交谈。当沙布列得知柜子里有开心果时，像小学生似地高兴得手舞足蹈，啪嚓啪嚓地剥壳、卡里卡里地大啖起来。我不禁担心她会不会吃不下寿司啊？果不其然，后来寿司送来时，沙布列只吃了鲑鱼卵、海胆和鲔鱼，其他的全交给我了。本来还想笑她居然知道要选贵的来吃，但随即想到我也是受招待的立场，就不好意思当着外公的面取笑她了。

当我吃完大约一点六人份的寿司后，外公告诉我还有荞麦面及咖喱调理包。这部分果然跟全世界的外公一模一样。比起只用开心果和几贯寿司就能填饱肚子的小女生，我也觉得看我吃饭更开心。我从琳琅满目的食物中感恩戴德地接过了外公经常骑机车去买的日式馒头。

吃饱后，外公带我们去参观今晚的寝室。家里很空旷，有两个房间可以用来睡觉。一个在一楼的客厅旁边，就是那个拉门紧闭的房间。房间里供奉着沙布列外婆的牌位，原来线香的味道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忘了跟外婆打招呼了。」

沙布列从实招来，外公说：「不要紧，活着的人比较重要。」与沙布列对着牌位双手合十，我也连忙跟上。

另一个房间在二楼，听说原本是外婆的私人房间。处理掉衣物后，桌子和床就继续摆在那里了。

「两个房间都有可以充电的插座喔。」

比起冷气，外公居然先留意到手机充电的事，令我跌破眼镜。

我两个房间都可以。其实是两个房间都很尴尬。因为挑明了说，不是要睡在外婆留下的房间，就是在外婆的牌位前过夜。万一外婆半夜要跑出来，两个房间其实都有可能。

沙布列也说她两个房间都可以。但她是真的都可以吧。一来外婆是她的亲人，二来她好像也不信鬼神。

「那女生睡二楼比较好吧。」

「你是指安全这方面吗？我是觉得不用怕，但我还是去二楼好了。鸽子比羊更靠近天空乃理所当然之事。可以吗？」

「可以啊。」

虽然两个房间都可以，但决定的理由很有沙布列的风格，我喜欢。

决定好各自的寝室后，我们赶紧在各自的房间换上适合DIY的服装。我还是决定关上拉门才脱下长裤。从未见过朋友的外婆，一下子就在外婆的牌位前露出内裤的感觉实在很诡异，所以我再次合掌拜了拜。

T恤和长裤外面再套上外公事先准备好「很像一回事吧」的作业用连身工作服。他要沙布列问我身高体重的时候，我还感到一头雾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藏青色的工作服穿在身上的触感很粗糙，果然是男人工作时会穿的衣服，我不禁有些亢奋起来。

我在客厅等他们，结果是沙布列先换好衣服出来。橘色的连身工作服很适合她讨人喜欢的脸蛋。头上戴着她自己带来的鸭舌帽，手臂上还残留着没抹均匀的防晒乳。

「你好像修车工人。」

「你才像儿童节目里站在布偶装旁边的人。」

「唱歌的大姊姊吗？真不赖。」

「你故意换上白T恤没关系吗？可能会弄脏。」

「没关系，这件已经要丢掉了。我故意穿白色就是想说这么一来有多脏即可一目了然。」

「好像YouTube的企划啊。早知道我也穿白色。」

这么一来就能跟她一起胡闹了。我可是认真的，但沙布列一脸严肃地指着我，食指转了一圈，画了一个把我圈在视线范围内的圆。

「托你的福，我这下子知道黑色有多么适合DIY了。」

沙布列总能像这样用一句四两拨千斤的话让我感到飘飘欲仙。她应该没什么特别的用意。本人对此究竟有多少自觉啊，大概完全没有吧。

沙布列朝自己的双手双脚喷上防虫喷雾，喷完后将喷口朝向我，我跑给她追：「我自己来就好了。」两人你追我跑地闹着玩时，外公回来了，害我觉得玩疯了的自己很丢脸。

在沙布列的建议下，三人拍了张作业前的合照。她似乎想观察作业前与作业后的差异。既然如此，我不免还是想得到与她相同的变化。外公换了一件看上去有些陈旧的灯笼裤和T恤。

我和沙布列能帮外公做事的时间只有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结束后，也就是明天中午过后，我们就要去拜访家人自杀的那对母女。我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走进俨然与尚未铺柏油的马路一体成形的庭院，戴上园艺手套，我们活像是参加学生社团似地并肩站在沙布列的外公面前。

「我打算和你们一起铺设从车道到玄关的走道。」

走道？沙布列直接把我心里的呐喊说出来了：「走道？」

「我想用砖块在玄关前打造一条走道。你瞧，我已经用绳子在那里做好记号了。」

原来如此。最早看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乡下奇特的风俗习惯，原来是要做走道啊。

「首先是体力活。请依照这个规格，在地面挖出要打地基的部分和要砌砖头的部分。」

外公说道，把铲子递给我们。我分到的铲子是农业用的那种又大又笨重的家伙，沙布列的铲子则是用于园艺，比较小的铲子。分到自己的任务，我马上开始挖土，沙布列和外公负责整地。我深知沙布列的体力。外公分配得很好。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瞧你说得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从铲子的前端用尺丈量，大概抓出十公分的位置，开始挖土。土很硬又很重。这个让外公一个人做确实太吃力了。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挖到应该已经不是私有地的地方时，距离虽短，但我已经挥汗如雨了。

「辛苦了，濑户同学。休息一下吧。」

工作时喝的麦茶简直是人间美味。我咕嘟咕嘟地大口灌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祖父和孙女一起整理我挖的走道。我刚才形容沙布列是唱歌的大姊姊，但是这样看来也很像幼稚园老师。稍微把汗擦干，我加入两人的行列。社团活动也一样，只有自己休息在旁边袖手旁观的时光总令人坐立难安。

整理到某个程度后，这次要把土压紧，好让地面稳固。沙布列的外公说这个作业叫「转压」。这次从一开始就三人同心协力，一起作业。

「虽然是我自己的孙女，但我可以对女性体贴一点吗？」

外公问我，我不明所以地点头。于是外公把形状神似枪枝的市售转压机递给沙布列，把他自称是参考网路自己做的用木棒和石块组合起来的转压机交给我。自己做的转压机有两把，外公手里也拿着一把。

单纯按压地面，使其固定的作业意外地好玩，简直就像在工地打工。沙布列虽然如她本人所说的手无缚鸡之力，仍一脸认真地用市售的转压机敲打地面。

仔细地压紧地面后，接着再撒上碎石，然后再一次转压作业。虽说天气凉爽，毕竟是艳阳高照的暑假，外公依外公的步调、沙布列依沙布列的步调、我依我的步调，在边做边休息的前提下固定地面。我趁沙布列休息时向她借了市售的转压机来用用看，想也知道轻松多了。不愧是专家生产的工具，太神奇了。

想到这里，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为什么不直接把制作走道的工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呢？不过这句话就像别人经常对我们说「再怎么努力练习也不可能成为日本第一的网球好手吧？」听到这种话，我通常都会火冒三丈。重点不在这里。

比起所谓的结果，向前迈进的美好才是重点所在。

就像我知道自己再怎么练习，还是有很多比我厉害的家伙，明知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做得比专家做的漂亮，我们仍继续DIY，这项作业一直持续到夏日艳阳躲在大树的树荫后头才停止。

沙布列的外公准备了冰棒给我们吃，就在我们利用休息时间站着吃冰棒时，有辆车从家门口经过，车上的婆婆问我们：「你们是这家的孙子？」外公在屋里，所以我们回答：「我是他孙女。」「我是他孙女的朋友。」那位婆婆把手伸向副驾驶座，拿出感觉应该是超市就有在卖的蜂蜜蛋糕和都昆布给我们。心想这两种食物都会吸干喉咙里的水分，仍向婆婆道谢：「谢谢婆婆！」车子绝尘而去，我后知后觉地发现那辆车是左驾的进口车。稍后又有另一辆敞篷车从门口呼啸而过。肤色黝黑的大叔从驾驶座朝我们点头致意，把车子停在五十公尺开外的屋子前。看样子，这一带的人似乎都对车子很讲究。

我们问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外公，得知开进口车的婆婆也住在附近。放眼望去不见婆婆家的踪迹，却仍属于左邻右舍的范围是我对乡下最直率的感想。后来在作业的时候，我一直很想知道沙布列怎么拿捏这种距离感。

结束作业后，我在灯光下端详沙布列的T恤，看样子我们比自己以为的更为频繁地接触自己的身体。要是让别人知道这个习惯，或许会在各式各样的比赛中被对手看出固定的行为模式。

用屋外的水龙头洗手、洗脸，轮流去换衣服。当排在第三个换衣服的我换上T恤和短裤走进客厅时，桌上已经准备好烤盘了。运动后的高中生就是要吃烤肉，这种想法虽然简单粗暴，但我完全喜闻乐见。沙布列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一声不吭，似乎有点心浮气躁，膝盖微微抖动。

「沙布列？」

「什么事？」

沙布列脸上顿时露出活像有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突然跟自己说话的表情。以前听她说过，这好像是她想事情时特有的反应。我还听海老名说过，曾经有学姊误以为她那一瞬间的反应是因为不高兴，提醒她要小心一点。所以不用别人告诉我，我大概也能猜到沙布列现在在想什么。

还没来得及讨论，人在厨房的外公就喊我们吃饭了。外公还煮了白饭。我们把餐具和饮料端到客厅的桌上，问外公还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外公要沙布列切菜，我则分配到洗碗的任务。这些事平常都由沙布列的外公一手包办。这样说可能很不吉利，但我外公如果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或许也会主动做家事。

我的任务要等到饭后才能执行，可是在沙布列切菜、外公煮味噌汤的时候，我只是坐在客厅里无所事事的话还是很尴尬，所以我坐立不安地在客厅走来走去，最后还是走到沙布列旁边，和她一起切杏鲍菇。

完成所有的前置作业后，外公把肉从冰箱里拿出来。那种肉一百公克的价格肯定比我们在学生餐厅吃的ABC餐加起来还贵吧。

我不客气地照外公说的尽量吃，边大快朵颐边听外公叙述他住在这里的前因后果。应该就是沙布列中午原本想要告诉我的那些。

沙布列的外公原本和外婆住在一起，两人年轻时都在市中心上班。经由朋友介绍相遇、结婚，没多久就有了孩子，因此并没有太多时间享受两人世界。后来当外婆准备退休，想说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也不错，于是搬回两人共同的故乡，也就是这片土地。听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因为故乡的话题聊得很投机。

「那么除了沙布列和你妈妈以外，这一带还有别的亲戚吗？」

我问沙布列，她啃着不知是自己切还是我切的杏鲍菇，摇摇头说：

「没有。有的人因为升学，有的人因为就业分居日本各地，或是嫁到外地，所以完全没有。大概就只剩下明天要去拜访的阿姨和外公的妹妹了。」

「我们十年前搬来这里时，我哥和他老婆都还健在，前年我哥去世后，大嫂就搬去和女儿女婿同住了。」

「希望令兄在另一个世界离苦得乐。」

我从自己仅知的贫瘠词库里挖出不熟悉的悼词，外公向我道谢。拜外公所赐，也拜沙布列双眼闪闪发光地冒出一句：「亲戚的分布有什么规则性吗？」所赐，气氛不至于变得太凝重。考虑到明天的事，气氛不可能不凝重。顺带一提，亲戚的分布并没有任何规则性。

吃下满肚子的烤肉，最后还吃了炒面，稍微休息一下，我开始洗碗。

「谢谢你刚才帮我切菜，现在换我帮你洗碗了。」

我接受沙布列的好意，一起将餐具和脏兮兮的烤盘移到流理台。原来如此，就连分配到的工作，沙布列也一定要力求公平才行。

既然如此，沙布列当然不可能坐视我一个人洗碗。

这个猜测————与其说是猜测，不如说是对朋友的理解————在我们洗完碗盘，收拾好桌子，三个人一起喝外公泡的咖啡时猜对了。

「还有机会见到送我们蜂蜜蛋糕的婆婆吗？」

「他们夫妇就住在离这里走路只要十分钟的地方，你想去随时都可以去。」

外公的回答让沙布列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我明天去镇上买点心吧。」

「他们很喜欢甜点，所以你送他们高中生流行的东西，他们可能会很高兴喔。」

听着祖孙俩平凡无奇的对话，心想外公应该也很清楚沙布列的性格吧。这还用说吗？外公认识沙布列的时间比我长太多了。

外公喝完咖啡，又喝了一杯大概是威士忌吧，和冰块一起倒进玻璃杯的酒，告诉我们他要休息了，便回到自己位于玄关旁的房间里。他每天就寝前好像都要看一会儿书。我还以为孙女难得来一趟，做外公的肯定希望能尽可能和孙女促膝长谈吧。但我自己暑假也没回家，跑来别人家，所以或许也不是这么理所当然。

外公要我当自己家，看要吃什么、喝什么都可以自己拿。真的是什么都可以。

「因为量多到就算减少也看不出来呢。」

都怪外公露出使坏的笑容，所以外公回房后，我和沙布列偷偷打开威士忌，闻了一下味道。我整个人倒退三尺，沙布列还呛到了，结束了我们的恶作剧。

为了打发时间，我们向外公借来附键盘的平板电脑。外公平常好像会用平板看串流平台的电影，或是用来处理一些简单的工作。

机会难得，我们决定选一部两人都不知道内容，里头好像会有人死掉的电影。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吵到外公，所以我们选了静静死亡的电影。说是这么说，但这部片是沙布列选的，我只是看了眼缩图，觉得好像是跟大众澡堂有关的剧情就同意了。

为了更有观影气氛，我们打开柜子里的爆米花，还准备了可乐。将平板放在桌面上，调暗房间里的灯，把灯光调成橘色。沙布列告诉我，这叫作常夜灯。

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沙布列郑重其事地问我「可以开始了吗？」点开画面，电影立刻开始播放。

自从在视听教室上课以来，我就没有再跟沙布列一起看过电影了，这段时间令我有点紧张。明明未来可能有无数次一起看电影的机会。

窗外的虫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完全没有要死人的迹象嘛。」

片头没有任何预告或前情提要，我不由得脱口而出，随即陷入不安，观影时可以跟她讲话吗？会不会冒犯到沙布列看电影的习惯？

「别担心，很快就会死了。」

沙布列回答。但我不确定接下来可不可以继续跟她说话。要问清楚也得开口，所以我决定闭嘴。

不过似乎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因为整部电影结束前，沙布列主动跟我说过好几次话。

「抱歉，可以倒回去再看一遍吗？」

「嗯，可以啊。」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楚台词。」

上述的对话发生过不只一次。就连我觉得「没必要吧，那里并没有什么重要台词啊」的地方，沙布列也会一丝不苟地倒回去，试图听清楚全部的台词。其中还有几次即使仔细听了也不明白人物想表达什么的地方，我也一起竖起耳朵，但还是听不懂，沙布列一一记下那些场景，打算看完以后再上网搜寻。

沙布列的个性就是不把在意的地方搞清楚绝不罢休。我明白。但就算明白，换作是海老名，看到第五次的时候可能还是会失去耐性：「你等一下再自己一个人重看！」

不过到了电影的后半部，不知沙布列是否也被剧情吸引进去，还是着实不好意思再打断，我们静默无语地守着故事的结局。结局十分发人深省。

「哎，这部电影真好看。」

开始播放片尾名单后，沙布列说道。

没错，这部电影很好看。很感人。只不过……

「我也这么觉得，不由得想起昨天那位小哥的事。」

「貌似从事体力活的那位小哥？」

「对。」

我们在常夜灯下面面相觑，沙布列的脸看起来比平常更靠近，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她，感觉非常不可思议。我努力忍住冲动，以免自己真的伸手去摸她。

「昨天的小哥也是，真的有人会把希望寄托在国中生或高中生身上呢。」

「嗯。」

沙布列猛点头。

「对呀，但我不太喜欢大人这样。」

沙布列毫不留情的感想令我不觉莞尔。但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嗯，如果学长对我说：『我们没有达成的目标就交给你了』，我也会觉得『关我屁事啊』。」

「就是说啊。尽管如此，这依旧是社团学弟妹逃不掉的宿命。可是啊，关于死亡的电影还真不少，种类五花八门，我比较喜欢灾难片那种『接下来就交给你了』那种托付方式。」

「像是救难队的队员吗？」

「没错。」

列举自己想到的场景时，平板的画面消失，变得一片漆黑。彷佛与沙布列被关进常夜灯里，感觉十分美妙。可惜似乎只有我有这种感觉，沙布列毫不恋栈地起身开灯。

我们相隔许久地伸了伸懒腰，轮流去洗澡。沙布列再次以她洗澡比较久为由，让我先洗，我没有推辞。因为接在沙布列后面洗澡感觉有点怪不舒坦的。

外公已经事先告诉我们毛巾放在什么地方，所以我借了毛巾，用最快的速度洗完身体、吹干头发，回到客厅，沙布列正以平板小声地播放音乐。我把换下来的衣服收进放在寝室的包包里，再回来时，她不知在看什么MV。

「这也是Dust的推荐。」

Dust是我们的同班同学。是个加入轻音社，瘦瘦高高的男生，和我、沙布列的感情都很好。今天白天在电车上时，沙布列告诉我，她的音乐列表里有好几首歌都是Dust介绍给她的，播放清单第一首ZOOKARADERU的歌就是。顺带一提，Dust的绰号并不是取自灰尘的意思，他也没有因此受到戏谑，是因为那家伙自开学以来，制服底下就经常穿着dustbox这个乐团的T恤，所以大家才这么叫他。听说dustbox是他受到父母的影响，从小听到大的乐团。我还没认真听过。

Dust基本上是个性格温和的家伙，若问他最近有什么推荐，他会立刻找出一堆对方可能会喜欢的歌或歌手。虽然没有到遭受霸凌的地步，但那家伙其实也有点不妙。

「要是Dust推荐给我的歌是恋爱的歌曲，我可能会很紧张。」

沙布列用比平常要来得低沉一点的语调说道。音量的大小正好适合用来诉说神秘兮兮，却又不是秘密的事。

「我上次去看那家伙练团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喔。啊，孙女大人，我可以喝麦茶吗？」

「自己去拿。」

我从冰箱里拿出麦茶，倒进杯子里来喝。回到客厅，刻意比照沙布列刚才的音量问她：

「你会和海老名讨论Dust的事吗？」

「会啊，不过就只是随口聊聊，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咩咩呢，你会和Dust讨论海老名的事吗？」

「嗯……」

我挑选着什么是可以说的话、什么是不可以说的话。不可以说的话像是以前曾经偷偷地举办过班上女生受欢迎程度票选，不然沙布列可能会抓着我和Dust或其他男生追问，海老名更是非常有可能直接宰了我们。顺带一提，投票无记名，沙布列也没有入围。

「还是会吧。我们会很正常地提起那件事，感觉Dust也很大方地接受大家的调侃。」

「哇————要是被海老名知道，她大概又要气疯了。」

很有可能。所以要是传出奇怪的流言蜚语，Dust或许会比其他男生更容易小命不保。

「千万别告诉那家伙Dust被我们当成挑战大魔王的勇者。」

「我才不会说，但你也别告诉我呀。」

不由分说地增加了一起拥有秘密的伙伴后，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自从收到奇怪的长颈鹿贴图，我就没有再理过海老名，只见她又传来新的讯息。

『如何？』

『我吃了寿司和烤肉。』

『我不是问你这个。而且沙布列也告诉我了。』

她又传来长颈鹿咆哮着「纳命来」的图案。她怎么会喜欢上这张贴图呢。

海老名本人也跟这只长颈鹿一样，经常发出类似的咆哮。基本上，海老名的嘴巴虽然很毒，但她其实没有生气。毋宁说她很聪明，可能是认为气坏了自己不值得，所以很少看到她真的动怒。

我们的朋友圈里大概只有刚才提到的Dust真的惹毛过她。

当时我在场。沙布列也在。

那天有几个人在聊天，Dust突然走过来，嘴里喊着海老名的名字，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眼，没头没脑地向她告白。

「什么？」我、沙布列和其他人都愣住了，看了看Dust，又看了看海老名，再看了看四周。除了我们以外，其他人也都听见Dust的告白，只见我们这群人以外的家伙迅速拉开适度的距离，反应又大又快。

在这样的情况下，海老名一瞬也不瞬地直视Dust的双眼，不对，是狠狠地瞪着他。既没有笑着带过，也没有猛烈挥手，而是慢条斯理地以传达到对方内心深处的语气回答：

「休想利用我的罪恶感。」

在那之后，海老名似乎有好几天都非常情绪化，搞得沙布列大呼救命：「我可以明白你的心情，但你饶了我吧！」听说她把一辈子的「别气别气」都讲完了。

我不是很能理解海老名想表达什么，如果是生气Dust当众向她告白，害她下不了台；或者是她压根儿痛恨Dust向她告白的这个行为，大可直接告诉Dust。她却说「别利用我的罪恶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Dust显然也跟我一样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还曾经问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帮他，一方面也是基于纯粹的好奇。后来我问了沙布列。她和海老名的关系特别好，海老名或许曾经跟她说过，也或许她早就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虽然看不出来，而且如果直接问她的话，恐怕连我也要受牵连，但我猜她可能受伤了。」

结果问是问了，我还是有听没有懂。海老名会因为被男人告白就受到伤害吗？哪有人拒绝对方，自己还受伤的事。这里头或许有什么只有女生才明白的内情。所以身为男生的我无从得知，知道了也不能怎样。既然沙布列稍微能理解海老名为什么生气，那就表示这不只是海老名个人的地雷。

虽然对Dust很过意不去，但我想知道他究竟是哪里踩到地雷了，引以为鉴。

「这么说来，刚才看完电影，我说我不喜欢大人那种自以为是的寄托。」

「嗯。」

「我觉得自己说话太冲了，可以再说一遍吗？」

我当然没问题。

「其实只是有点不太舒服。」

「啊……听你这么说，关于学长的托付，我可能也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而已。」

「感谢你懂我的意思。那我去洗澡了。」

沙布列关掉音乐，站起来，走出客厅。从她的脚步声可以听出她上了二楼。

我在寂静的客厅里听着虫鸣，独自烦恼该怎么回讯息给海老名，该怎么向她描述现在的状况。心里也有数，等她回宿舍，肯定会当面质问我的心情和我做了什么。无论是基于什么动机，只要她愿意站在我这边，无疑是最有力的伙伴。

但是要我自己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我还是有所抗拒，决定用问题回答问题。原来光是要跟别人说明一件事，就足以让人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就像比赛时开球那样。

『做为参考，我想请教一下罪恶感是什么意思？』

传送出去，立刻收到已读的通知，但一时半刻没有任何回覆。海老名该不会火冒三丈，认为我在取笑她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沙布列又得苦口婆心地安抚她「别气别气」了。

正当我开始有些忐忑不安时，海老名回讯息了。

『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对的心情。』

海老名的回覆只有这样而已，然而此时此刻，我还是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从手机移开视线，抱头苦思时，连续收到两次长颈鹿的贴图。

沙布列的外公说我们大概八点起床就行了，所以闹钟准时在早上八点响起。

从被窝里坐起来，回想自己所处的状况，先对外婆的牌位合掌膜拜了一番。感觉不这么做的话可能会有恐怖的后果。站起来推开拉门，全身笼罩在各式各样弥漫于客厅的香味中。最香的味道莫过于味噌汤。肚子饿了。

「早安。」

我向在厨房煎蛋的外公问好。

「早。睡得好吗？」

「托您的福，我睡得很好。不好意思，还麻烦您做早饭，我来帮忙。」

「没事没事，只是刚好我比较早起而已。濑户同学先去洗脸，可以顺便帮我叫司起床吗？」

「好的，我去叫她。」

我先洗脸刷牙，梳理一下乱翘的头发才上楼。楼上有两个房间，我知道哪个是沙布列的房间。敲敲门，稍微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比平常低沉的声音：

「现在的高中生不会这么早起床喔！」

「外公已经在帮我们做早餐了。」

「原来是咩咩啊。」

不等谎言被识破的沙布列开门，我迳自回到一楼。趁孙女下楼前帮外公盛好三人份的饭。

「我全身酸痛。」

听见沙布列的声音，回头看，她像个机器人似地下楼来。手臂固定成L字形，一拐一拐地走进客厅，慢吞吞地坐在离自己最近的椅子。我一直忍到沙布列坐下才爆笑出声。

「痛死我了。」

「证明你还很年轻。早啊，司。」

「早安。」

外公放在桌上的盘子里装了煎得很漂亮的荷包蛋。其中一盘有两个荷包蛋，我猜大概是要给我的。沙布列左摇右晃地不住呻吟，感觉就连荷包蛋也跟着摇晃起来。

「咩咩，你都不会痛吗？」

「嗯，有一点，但是跟平常差不多。」

「不愧是打网球的人，了不起！」

要说是沙布列太弱了，好像有点过于简单粗暴。而且能因此听到她的赞美，我不可能不高兴。

「肌肉酸痛是所谓的成长痛吗？」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前阵子有个成为健身教练的学姊来社团，我请教她这个问题，才知道不是这样。」

「那我岂不是白痛了吗！」

「你不是很痛吗？怎么反应还这么激烈啊。」

「太久没有肌肉酸痛了，感觉平常没什么知觉的身体突然变得好有存在感。」

沙布列继续像个机器人似地开开关关吊成L字形的两条手臂，对我露出今天早上最灿烂的笑容。看到她的笑容，我心脏安放的地方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有如摊开床单时那种轻盈的感觉。

和沙布列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出现这种感觉。试着思考这是什么感觉，或许就是世人口中心脏一紧、心儿怦怦跳的感觉。对我而言，比较像是一阵强风吹过，茂密的草叶一起发出声音的感觉。

「你干么露出那种表情。」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肌肉酸痛是回家部的特权。」※

注3：回家部是指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放学后直接回家的学生。

正想藏起内心那股轻盈的感觉，我似乎不小心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因为沙布列以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外公端出烤好的鲑鱼，我让动弹不得的沙布列坐着暖机，走到外公旁边帮忙舀味噌汤。味道跟我家的味噌汤、宿舍的味噌汤、学生餐厅的味噌汤都不一样。

坐在不知不觉摆满一桌的早餐前，沙布列移动L字形的手臂，在胸前合掌，不好意思先开动。

「晚饭时换我帮忙。」

「万一我哪天不幸受伤，你记得带礼物来看我就行了。」

「或是你在比赛中快不行了，我扔一瓶提神饮料给你如何？」

「你这是故意找碴吧。」

「我会先帮你扭开瓶盖喔。痛！」

大概是边说边抚掌大笑，不小心牵动酸痛的肌肉，沙布列双眼圆睁地恢复成原来的姿势。虽然对她很抱歉，但她的一举一动像极了玩具，好好笑。

「肩膀和手臂好像不是自己的，我能活着过完今天吗？」

「会渐渐习惯的。」

如我所说，吃完外公准备有沙拉又有酱菜，还有布丁的豪华早餐后，沙布列已经渐渐习惯了疼痛。虽然动作还是卡卡的，但至少能活动自由了。还能自己把餐具拿到流理台。

话虽如此，外公还是体贴地要她不用勉强自己加入DIY的行列，沙布列可不同意。

「既然接下这份工作，我就想坚持到底。」

外公眉开眼笑地说：「我想到刚好有一项工作很适合你。」

洗完碗盘，稍事休息后，我们又换上昨天的工作服。

不能把干燥的泥土带进家里，所以昨天把连身裤晾在外面。我在屋子后面、沙布列在玄关换衣服，然后在屋檐下集合。

「我说咩咩。」

「什么事？」

「海老名传讯息要我替她踹你一脚，发生什么事了？」

一身橘色的沙布列伸展着肌肉酸痛的身体，突然冒出一句令我胆战心惊的话。这是什么鬼。

「发生什么事了……就聊着聊着，不小心提到Dust的事。」

「原来如此。」

「所以你要踹我一脚吗？」

「没有，我提了几个人选替她踹你一脚，但她都不满意，拒绝了。」

「幸好你还有别的选择。」

「结果只能由海老名自己执行了。」

说得也是，那家伙对于踢朋友、揍朋友毫无罪恶感。所以沙布列说的很可能真的会实现。不过只要做好心理准备就可以避开了。非常感谢沙布列告诉我这件事。

讨论完如此暴力的话题，沙布列的外公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衣服出现在庭院里。

外公先开始说明今天的作业。我依旧像是去工地打工的人，感觉有点兴奋。

我们接下来要把沙子平整地铺在昨天用砖块围起来的地方，再叠上砖块。

我从储藏室搬来大量放在货台上的砖块。这些砖块重得不得了，引来沙布列为我拍手叫好。难不成这些砖块都是外公搬来的？我问外公，结果果然是请业者送来的。真是明智之举。这可不是老人家该做的事。

为了让肌肉酸痛的沙布列坐着也能做事，外公要她负责敲开用来填入零碎空间的砖块。

沙布列兴高采烈地执行自己的任务。这种需要细心处理的作业正适合神经敏锐的沙布列也说不定。

看着空隙逐渐被填满的模样，内心充满成就感。想起小学时代去朋友家玩的俄罗斯方块。我很会玩俄罗斯方块，直觉告诉我，沙布列肯定也很擅长那种游戏。

「嗯……俄罗斯方块还好，如果是魔法气泡那种要连成一线的游戏，我常常在思考要怎么堆高的时候就输了。」

这么说来，沙布列的性格确实如此。有道理，深思熟虑的人通常无法迅速地采取行动呢。跟运动一样。

我之所以擅长运动大概跟玩俄罗斯方块或魔法气泡的时候一样，都是凭直觉采取行动。能比沙布列更早做出判断。虽然这样显得有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不是很喜欢，但也因此可以不用去想多余的事，专心地砌砖块。

我自己也觉得很神奇，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看着虽然不是很专业，仍堆得工整美观的砖块，再来只要等外公下午用黏着剂和砂石填满缝隙就大功告成了。到了这个阶段，我突然紧张起来。

我突然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啦？」

沙布列立刻发现我的异状。好不容易砌好，外公为了拍张好照片，特地去拿已经很久没用的专业相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发作，但我突然紧张起来。我们真的要去沙布列的阿姨家吗？」

我据实以告，沙布列撇着八字眉笑了。

「我也是。」

因为是出于自己的意见及想法，我还以为沙布列丝毫不知紧张为何物，只有我想临阵脱逃。所以沙布列的反应令我松了一口气。

「你也是吗？」

「你是不是觉得，明明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主意，有什么好紧张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单纯地感叹原来沙布列也会紧张啊。」

「我倒是觉得明明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主意，事到如今还紧张个什么劲。」

嗯，以沙布列的脑回路，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

「怎么会事到如今才开始紧张呢。你应该早在约我来之前就已经想了很久吧。」

沙布列用脚拨开掉在砖块上的叶子，陷入沉思「嗯……」地念念有词。结果第一句话居然是「可能是因为我很清楚吧」。

「我只知道一件事。在许许多多的选择中，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抱歉，我故意用这种让你反问我的方式说话。」

「让我反问你的方式？哦，你是指这个意思啊，你不用道歉啦，是我自己要问你的。」

沙布列总是会想太多，但我很欣赏她这种凡事想太多的风格。

「所以呢，你知道什么？」

「一是我就算听对方说明家人自杀的事，也不确定自己能为对方做些什么。纵使内心有这么做会不会比较好的想法，但是又担心万一事情不如我所预期，我可能会不知所措。直到这一刻，我才突然发现局势对我很不利。」

「我问一下，你现在有什么备选方案吗？」

「听对方说话。」

这么说来，沙布列说过，对方可能只是在追求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有点像是在赌博呢。」

「就是说啊！」

「关系再远，终归是亲戚，这样好吗？」

「好不好只有等见了面才会知道了。毕竟人的感受会依时间及场合而异。」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这也难怪，不只沙布列的心情，感受也会每天随着时间瞬息万变。顶多只有自己内心已经打定主意要怎么做的时候才不会变来变去。

「我的紧张跟沙布列的紧张有点不太一样。」

「哦？」

「抱歉，我也故意用这种让你反问我的方式说话。」

我只是想看到沙布列一脸呆滞傻笑的模样。

「哇，你这么快就报一箭之仇了！不过谢谢你。」

外公带着比手机专业许多的相机和脚架回来，所以我只好晚点再告诉沙布列我在紧张什么。这样也好，其实我也没有特别想告诉她。沙布列维持着向我道谢时丽似夏花的笑容面向相机，摆出胜利手势。我站在她旁边。

外公稍后会把照片整理成档案寄给沙布列。沙布列的白T计画成果斐然，令她乐不可支。

我则面临要把作业服寄回宿舍，还是留在这里的终极二选一，最后决定不要带走。因为外公一脸坏笑地说：「或许有一天还需要濑户同学帮忙。」感觉好像跟沙布列一起和外公约好了，感觉很开心。

跟昨天一样，我们各自去换衣服、洗手，又在客厅里集合。明明才第二天，却已经有某种谜样的安身立命之感。

倒也不是因为这样，总之今天的午餐决定由我和沙布列来做。

这个决定始于沙布列的提议。她昨天就扬言「至少有一餐由我做给外公吃」。既然沙布列要做饭，我也不能在旁边无所事事，只好自告奋勇：「那我也来帮忙。」于是今天换我们两个并肩站在厨房里。

「动手吧！」

沙布列意气风发地打开冰箱。外公说冰箱里的东西任凭我们使用，充分授权给我们，自己在客厅玩平板。外公在投资股票吗？我自顾自地胡思乱想。

「对了，咩咩有什么拿手好菜吗？」

「没有。我只会用微波炉、热水壶和电锅，顶多偶尔用锅子煮泡面。」

我们住的宿舍每层楼都有共用的厨房。我只知道那里有平底锅和砧板，几乎没用过。偶尔学生餐厅没开的时候，也能在超市买到熟食或冷冻食品，非常方便。

「这么一来，我反而想吃你亲手做的菜了。就算难吃得要命也无所谓，而且说不定会发生奇迹。」

「如果只有你要吃的话，也不是不能做给你吃，但你一定要全部吃完喔。」

「那还是算了，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啊，如果你真的很想做的话，可以直说。」

「一点也不想。」

沙布列做出正确的判断，午餐由她主导，做了义大利面。外公家里就有面条和番茄罐头、高汤粉、蒜头，应该有办法变出来。沙布列自称：「我也很少做饭。」

「再少做，女生的料理水平还是比男生高多了。」

「就像会不会讲英文的标准因人而异，跟性别有关吗？」

「我觉得有关。我们那层楼的厨房，我只见过半半煮泡面，顶多再加颗蛋。」

「当时他也加了半碗饭吗？」

「听起来很荒唐，但那家伙经常把微波好的饭拿去冷冻一半。」

「好有意思。不过这跟性别有关吗？」

似乎有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沙布列边思考料理与性别问题，开始用大一点的锅子煮汤。我昨天撕杏鲍菇的能力受到肯定，这次分配到切青花菜和花椰菜的任务。她好像要用微波炉加热蔬菜，做成温沙拉。这也是沙布列的点子。至少我们宿舍的男生绝对没有人会选择蔬菜沙拉做为午餐的菜单。

「我反而比较在意生活环境或家庭成员。」

「像是有没有兄弟姊妹或是不是双薪家庭吗？」

「没错。而且我虽然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也从小看我妈做菜，看着看着大概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光用看的就会吗？你很有做菜的天分嘛。」

「我只会做味道非常普通的义大利面，所以你对味道不要太期待。」

切完青花菜和花椰菜，我又切了培根，全部装进透明的大碗里，罩上保鲜膜，依照沙布列的指示放入微波炉，加热五分钟。她还要我大概三分钟就要拿出来，用竹签刺刺看有没有熟，如果能轻易地刺进去就表示熟了。

我把菜刀和砧板还给沙布列，沙布列边煮汤边开始熬酱汁。我一面注意微波的结果，同时也对沙布列做菜的样子充满了兴趣。只见她仔细地剁碎洋葱，这时刚好三分钟，我小心不要烫到，取出花椰菜，用竹签刺刺看，还有点硬，所以我又放回微波炉。

沙布列在预热好的平底锅里倒入沙拉油，加入洋葱和用手掰开的小香肠，再加入软管式的蒜泥加热。手撕香肠的工夫看来是出自于沙布列母亲的真传。闻到香味的同时，微波炉响起微波好的声音。我再次拿出蔬菜，装进随手拿来的盘子里。想当然耳，盘子里散发出蔬菜的香味。沙布列又指示我用厨房专用纸巾沥干蔬菜的水分备用。

炒到洋葱变成半透明时，沙布列在平底锅里加入高汤粉和番茄罐头，边煮边捣烂番茄。接下来大约要再等十分钟。义大利面的袋子上写着要煮多久，沙布列看了看上头写的时间，将义大利面散开放进热水里，喊了声「差点忘了！」加入盐巴。

厨房用的计时器响起，沙布列也不沥干水分，就把义大利面丢进酱汁里，用做菜的长筷子搅拌均匀。搅拌到差不多的时候，试了试味道。我目不转睛地看她捞出一根义大利面，希里呼噜地吸进嘴巴里。

「啊……好像太淡了。咩咩也帮我尝尝味道。」

我借来筷子，也捞起一根面条，放入口中。

「确实有点淡，味道可能再重一点比较好吃。要加盐吗？」

「我妈教过我，咸和重口味是两回事，所以再加一点高汤粉吧。」

「原来如此，那就这么办吧。」

我把筷子还给沙布列，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事实上，已经看过她好几次刚洗好澡的模样了，早已习以为常。只要彼此吃早餐的时间刚好对上，还能看到她刚起床的模样，同样不足为奇，但是像这样一起试料理的味道，不禁引起我内心久违的小鹿乱撞。与刚才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或许是想像到未来的蓝图。社团活动再三告诫我们，想像力非常重要，但也不用发挥在这种地方。

后来再试一次味道，午饭总算大功告成。沙布列把义大利面分成大中小三盘，自己拿起小的那盘，给我大的那盘。

为温沙拉淋上芝麻酱，端去给外公。看到孙女亲手做的料理，外公看起来很高兴，这点想必也跟其他外公一样吧。

味道很普通，普通的美味。

而且沙布列的肌肉酸痛好像已经完全治好了。

「才怪，还是很痛喔！但我已经习惯了。我刚才经历了一连串人类逐渐变得迟钝的过程。」

沙布列总是能找到异于常人乐在其中的方法。这点也很有沙布列的风格。

说到沙布列的风格，午饭前才去换的衣服也很有她的风格。

沙布列换掉那条七彩霓虹般的裙子，穿上像是由数十张景色各异的风景明信片组合而成的拼布长裙。有黄昏也有星空，所以颜色没有昨天那么鲜艳，但是也非常抢眼。

「你该不会是为了守丧，才故意都带黑色的衣服来吧？」

「没有，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这么说来，看起来或许是这样没错。结果导致只有沙布列显得特别格格不入。吃完午餐后，我换上自己带来的牛仔裤，看起来稍微明亮一点。

第一卷 第三节

与那对母女约好下午三点见面。对方好像说可以边吃点心边聊。去程由外公开车送我们过去，回程由对方开车送我们回来。我有点担心，万一聊得不愉快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是否因为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沙布列开始剥开心果，也赏我一颗时，手机震动起来。

「哦。」

沙布列看过来，所以我不等她开口问就抢先回答：「是半半打来的。」

「哦，半半怎么了吗？」

「我也不知道。不好意思，我可以出去接个电话吗？」

外公应该不介意我在家里讲电话，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好。沙布列朝我挥挥手，表示理解。我走到玄关，穿鞋，走出去，这才按下通话键。

「辛苦了，怎么啦？」

『你在哪里？我好无聊！』

「你无聊找我干么。」

我被半半没头没脑的哀号逗笑了，小心不要踩到好不容易砌好的砖块，走进庭院，离屋子远一点。

「我在外公家。」

既是谎话，也没有骗人。

『真的假的？你说过你要去外公家吗？我快无聊死了，所以整理了我喜欢的AV女优阵容想与你分享。』

「你又发什么疯呀。」

『我想以职棒选手为例，仔细地解释给你听。好比明明可以再坚持一下，却轻易就脱光的女优，就像忍不住对坏球挥棒的选手。』

「你也太闲了吧。」

『确实很闲啊！为了我，你快点回来吧。』

海老名和半半都有自己不动如山的人格特质，这点也很让人莞尔，甚至让人有些佩服。

半半是我和沙布列的同班同学，既是朋友，也是一起住校的伙伴。我和半半还参加同一个社团。这类装疯卖傻的家伙里，我和半半最谈得来。昨天中午也在学生餐厅碰到他，一起去买冰吃。之所以没告诉他这趟旅行的事，无非是因为跟沙布列一起远行让我心里有鬼。而且他也没问我。

「我没办法马上回去，但回去就听你说。」

『你也要想一下喔。』

想什么啊，我跟沙布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耶。

我情不自禁地望向有段距离的外公家。要是知道我们在讨论这种事，沙布列会怎么想呢。

『一旦开始思考，以后看棒球的角度也会有所改变，很有趣喔。』

「我本来就很少看棒球。」

半半虽然是这种家伙，但脸蛋长得还不错，所以据他所说，女生经常会觉得自己看走眼。把这种事当笑话讲、明知如此却死性不改也很有半半的风格。班上和宿舍的同学都已经习惯他这副德行了。他的绰号也是因为他在学生餐厅吃饭时不管点什么餐都会要半碗饭这种荒谬绝伦的蠢事，以及脸上总是浮现出半带笑容的傻气表情，结果就这么定下来了。本人似乎想要一个更有男子气概点的绰号。我也是。

「如果是四号的话，我隐约可以猜到是怎么回事，但八号代表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重视防守而起用的选手吧。我比较喜欢带动气氛的人。』

陪半半讲这些垃圾话时，半半突然「啊！」的一声。出了什么事。

『这么说来，我以前不是玩过求求你极限游戏吗？』

「求求你极限游戏？哦，你是说那件事啊。」

只要听了这件事，不管是谁都能一下子就理解半半的性格疯癫到什么地步，这家伙的形象肯定会因此一落千丈就算了，重点是我打死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跟这家伙有关，所以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我心里有一大堆诸如此类的故事。

其中之一就是求求你极限游戏。虽然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

某天社团活动结束后，我和半半正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时，那家伙突然意味深长地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可以到什么程度呢？」

我还来不及问他，半半就得意洋洋地说：

「要女生给自己摸胸部或突然抱住对方虽然是犯罪行为，但如果是认识的人，应该可以借我们摸一下手吧？那如果再继续拜托，实际上可以摸到哪里呢？只要知道女生认为可以的那条线和不可以的那条线，对今后谈恋爱不是很有利吗？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家伙只穿着一条内裤在胡说八道什么呀。不过老实说，我并非完全不好奇，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问题是，半半的疯狂之处就在于他真的开始找班上或宿舍的女生尝试问这个问题。他还告诉我最多可以摸到两条手臂，最差则是被学姊数落了一番。如果他肯见好就收，事情明明可以圆满落幕，女生们基本上都笑笑地原谅他，这小子居然不知感恩，不晓得对海老名说了什么，结果肚子吃了海老名一记飞踢，不得不主动结束这个企划。顺带一提，沙布列可以接受握手，但牵手不行，因为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听说她都已经拒绝了，半半还不死心地追问：「那肚子呢？」虽然大家都是好朋友，但我也觉得他活该被踢。

『那件事啊……』

「该不会被学校知道了吧？你该不会要被退学吧？」

『幸好当时你尽全力掩护我。不过啊，昨天晚上，海老名突然要跟我买那个结果。』

我忍不住大声反问：「什么？」这一带有很多山，感觉声音回荡在山谷里，急死我了。

「结果呢？你卖给她了吗？」

『她要我就我所记得的仔细地告诉她我问过的女生有什么反应。我担心如果不说的话，她可能会威胁我要跟老师打小报告，吓出我一身冷汗，没想到她居然说要付钱跟我买。这也很恐怖，所以我找你也是为了找你商量，结果你居然不在！』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但你应该知道我比较想说AV女优阵容的事吧！』

我才不管半半比较想说什么。海老名在打什么算盘。既然是昨天晚上的事，难道是我问她关于罪恶感的事，那家伙交代沙布列踹我一脚之后吗？

『我不知道行情，大概可以卖多少钱呢？』

「你真的想卖啊！」

『不行吗？如果她答应我不会用在不好的地方，应该可以卖给她吧，又不会少一块肉。』

如果不会用在不好的地方，谁要花钱买那种东西啊。只可惜我没有海老名的聪明才智，无法想像她会滥用在什么地方。从时间线来看，似乎跟我脱不了关系，害我觉得心惊肉跳。

「你最好小心点，说不定会被扯进什么坏事里。」

『说得也是，要是被当成共犯逮捕就糗了。』

「就算是主谋也不行好吗？」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海老名和半半谁是主谋，所以万一被抓，半半想当主谋的愿望肯定落空。

虽然对闲得发慌的朋友不好意思，但我也不能一直用电话跟他聊这些没营养的话题。

「我要出门了，有什么后续发展再告诉我。」

『咦，你要去哪里？去游泳吗？』

要是那样可太轻松了。

「我要去拜访自杀者的家人。」

『唉————自杀？你会受到诅咒喔。』

「少触我霉头！」

半半一向欠揍，不可能见好就收，感觉至今不曾想过的危机感突然涌上心头，好想伸手挥开。

我不相信诅咒，但真的没有吗？听说自杀的亡魂会出现在凶宅里。昨天明明还在想外婆的在天之灵，怎么就没有想到怨念更强烈的亡灵呢。

经半半这么一说，我开始有点七上八下。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跟以玩票性质跑去灵异现场的行为根本没两样嘛。

我答应半半如果记得的话会给他买礼物，挂断电话。看来还得顺便制作AV女优阵容名单才行。比起棒球，我比较了解足球，真希望能做成足球队的名单。

一边往回走，一边传讯息给海老名。

『我听半半说了。你买那个要做什么？』

言下之意是想问她，这件事该不会跟我有关吧。

她没有马上点开这则讯息，因此我也先暂时放下这件事。回到沙布列和外公等着我的家。他们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制作汽车零件工程的节目。

「半半说什么？」

「他以为我在宿舍，说他非常无聊，所以打电话给我。」

「他的个性那么张扬，居然还怕寂寞，真是太有趣了。就是这样才好玩。」

是吗？我不知道半半怕不怕寂寞，既然沙布列觉得有趣，那就更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刚才在讨论什么了。

我也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想着海老名和半半，还有Dust等现在不在这里的朋友。

海老名明明揍了半半，他们在学生餐厅和学校遇到还是很正常地交谈，也很正常地互传讯息。不管是半半的肚子捱了一脚前还是捱了一脚后，海老名都没有失控暴走。然而自从Dust向海老名告白，我就再也没看过Dust和海老名聊天的画面了。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是再怎么想也还是半半比较胡闹，为什么反而是Dust的时候让海老名那么暴躁呢。

海老名还没已读那则讯息以前，就到了我们要出发的时刻。

两个高中生并肩坐在自用车的后座。没有一片云的天空、开阔的景色和突然呈现在眼前的大海都非常有看头，我假装享受眼前的风景，顾左右而言他。感觉跟比赛前差不多，嘴角和表情都僵硬极了。原本因为可以触碰到类似生命之源的东西，顶多只有夹杂喜悦的紧张感，都怪半半那小子，害我开始感到莫名的恐惧。

沙布列坐在我旁边，摇下车窗，闭目养神，任风拂过自己的脸。风吹动她的发梢，但她藏在秀发底下的脑袋在想什么呢。

阳光忽而突显出她的轮廓，忽而在她脸上筛落阴影，我双眼发直地看着她的侧脸出神。

有一次，沙布列突然睁开眼睛，猝不及防的程度彷佛可以听见睁眼的「叭嚓」一声。沙布列以白皙的脸看着我，对上我的双眼。她或许也发现我在看她。但是关于这件事，她什么也没说。

「咩咩，你参加过告别式吗？」

「参加过啊。小时候去过一次。我还记得当时根本不晓得告别式代表的意思，还以为是什么活动，兴奋极了，跟年纪相仿的表哥满屋子跑来跑去。」

「确实有那种小孩呢。」

「沙布列呢？」

「我是外婆去世的时候。当时我已经国小高年级了，但直到最后一刻都搞不清楚死亡是怎么回事，在火葬场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沙布列不以为意地说出火葬场这个单字，令我大吃一惊。因为她外婆的先生，也是她外公现在就坐在前座。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情绪问题。在沙布列心中，这个字或许没什么好避讳。比起来，受到诅咒要来得可怕多了。都怪半半那家伙胡说八道。

「也就是说，你没参加我们现在要去拜访的那位叔叔的告别式吗？」

「嗯。因为我们的关系太远了，只是有耳闻发生过这件事。所以也比较容易以顺便上香为由，蒙混过关。」

「蒙混过关？」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前座传来的声音令沙布列的表情硬生生地僵在脸上。我也不敢对沙布列的失言有任何表示。面向前座，外公戴着有型有款的太阳眼镜，正隔着后照镜观察我们的反应，然后又露出他那坏坏的笑容。

「司，你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有，只是因为就算作业需要，劈头就打听自杀的事，也实在难以启齿，所以我打算先以上香为由，慢慢切入重点。」

沙布列脸不红、气不喘地扯着瞒天大谎。我身边的女孩子个个都很有胆识。话虽如此，若说她真正的目的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好像也不是。所以沙布列声称「没有」的部分并没有说错。基于好奇心或兴趣想请教关于生命的问题，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吧。倘若对方真如沙布列所说，也想倾诉的话，甚至可以说是双赢的局面也未可知。

外公认为沙布列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感觉外公年轻时可能干过什么坏事，不禁充满好奇。但也不能问朋友的外公：「请问您年轻时干过什么坏事？」晚点再问沙布列吧。

「告别式的气氛很特殊呢。」

或许是为了不让外公看穿自己的谎言，沙布列把话题拉回来。

「就像小小只的咩咩会跑来跑去那样，大家其实都有一股特别激动的感觉。」

「我在班上算很大只了。」

「但也还是小羊啊。」

「我已经不会再咩咩叫了。」

带着还想再跟外公多聊一点的遗憾心情，我点点头，对面向前方、哈哈大笑的沙布列说：

「嗯，整个会场金碧辉煌，大家齐聚一堂，还有寿司和炸鸡可以吃，对小孩来说就像一场庆祝活动。」

「就是说啊。除了肉眼看得到的东西以外，我总觉得生命好像浓缩在告别式的气氛里。」

「毕竟是送故人最后一程的场所嘛。」

「我们接下来要去看的房间也会有相同的感觉吗？」

「我猜应该差不了太远。」

我又想起半半无关痛痒的忠告，内心悚然一惊。假如我有一天变成幽灵留在某个地方，突然有两个不认识的高中生闯进来，我大概会想赶他们走吧。

像这样以假设真的有幽灵为前提的话，沙布列的外婆现在还没有对我做什么。难道她已经接受我了吗？还是对我视而不见呢？无论是哪个答案，我的心情都很复杂。当然幽灵这种东西还是不存在比较好。

我一直陷在无法得证的思绪里，放在沙布列身边的纸袋在车子转弯时倒向我。我扶起来，检查袋子里的东西，是学校附近的糕饼店卖的饼干，质感还不错。是沙布列偷偷买来的伴手礼。我们现在要去拜访的那户人家，女儿还是国中生，这应该是要给她的伴手礼。准备得真周到。

「快到了。」

外公的预告令我噤口不言。

原本就不是一路都在聊天，但总觉得在那之后比刚才更静默。就像微微睁开眼睛和闭上双眼的差异。沙布列又如何呢，只是刚好无话可说吗？还是像我这样吃了哑巴药呢。

没多久，车子停在一栋普通的民宅前。在外公的催促下，我们从后座下车。沙布列手里拎着纸袋和刚才置于膝上的小托特包。里头似乎有笔记本和铅笔盒。

绕到驾驶座，向外公道谢。一脸坏相的司机对我说：「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太阳眼镜在他脸上反射着阳光。

然后————

「司，还有濑户同学。」

外公温柔地微笑，呼唤我们的名字。

「我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一件事，死亡原是稀松平常的事，我们却无法理解它的本质。深入研究不是坏事，但是也不要受到太强烈的吸引喔，知所进退也很重要。」

我明白外公是想鼓励我们。只不过，受到吸引这种话是经常可以在灵异节目听到的关键字，所以总觉得外公也在用类似诅咒的话威胁我们。

我看了沙布列一眼，她的笑容比我想像的还要明媚耀眼。

「我来就是想受到强烈的吸引。」

我不确定沙布列的宣言是否构成明确的答案，外公脸上又浮现使坏的笑容，驱车扬长而去。

「走吧，咩咩。」

我们走向那栋房子，为这趟旅程揭开最后高潮的序幕。

一想到此时此刻便是这趟旅程的重头戏，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开始有些落寞了。就像比赛当天，万一自己出场的机会早早结束，接下来就只剩此情无计可消除的时光。充满干劲的沙布列想必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吧。

能与沙布列单独相处的时间只剩下两天。感觉就像我的暑假也结束了。往后只剩下社团活动的日子等着我。我不讨厌社团活动，但沙布列已经不在我身边。

所以我必须全心全意感受这段时光才行。虽然很对不起外公，但我决定无视他的忠告。

沙布列在门前微微颔首，按下对讲机。立刻有人应声。声音比我预料中还要洒脱，真令人意外。我不明白失去情人、丈夫、家人的人要花多少时间才能重新振作起来，却擅自想像得很灰暗，为此绷紧神经。幸好这只是杞人忧天，不必连我们都摆出凝重的表情。就像学长输了重要的比赛时，连我们都要装出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老实说，真是太折磨人了。

在等对方开门的时候，一旁的沙布列不晓得看到什么，发出「啊」的一声。我望向她，她也看着我。

「我刚才说受到吸引，并不是指想去那个世界的意思喔。」

「我猜你是为了想听对方说，想与对方产生共鸣，因此希望能深入地追究到最后一刻。」

「差不多是这样没错。你懂我的意思啊，太好了。」

看到她大大的嘴巴就像小朋友画的笑脸那样大大地咧开时，门开了。应该是沙布列的阿姨吧？总之先称为阿姨好了。阿姨从门里走出来。

「欢迎光临。」

如同刚才听到的声音，她看起来比我想像中更有活力。

「好久不见。」

「……次见面。」

我和沙布列不约而同地向阿姨打招呼，阿姨以温柔的态度迎接我们。她脸上并没有我们这种紧张的感觉。

走进屋里，屋里也弥漫着线香的气味。这点让我猛然想起这里也有人死掉。玄关很大，从走廊到客厅的一路上除了卫浴以外，还有三扇门。各是谁的房间呢？

客厅收拾得窗明几净，隔壁房间跟沙布列的外公家一样都是和室。和室里有一个小巧的牌位，燃烧着烟雾缭绕的线香。

「可以让我们先上炷香吗？」

阿姨并未拒绝沙布列的要求。我不清楚要怎么上香，只能比照祭拜沙布列的外婆时的流程，模仿沙布列跪坐在置于牌位前的坐垫上，燃起一炷香，双手合十的模样，有样学样地照做一遍。

阿姨招呼我们移动到客厅就座。才刚坐下，沙布列就把饼干交给阿姨。阿姨立刻打开饼干盒的盖子，放在三个人中间。

「其实我还准备了冰淇淋当点心，可以等我女儿回来再一起吃吗？」

没有高中生会说「不要」吧，就连半半也不至于这么不识相。阿姨从冰箱里拿出冰咖啡给我们配饼干。好像是冰滴咖啡。可惜我喝不出来跟平常的咖啡差在哪里。加入糖浆和牛奶，沙布列只加了糖浆。

各自喝着自己的咖啡，先自我介绍。想当然，阿姨早就认识沙布列，所以由沙布列向我说明她和阿姨的关系。例如她们已经多久没见了。想也知道，我不会称自己为咩咩。我叫濑户洋平，是鸠代司的朋友，我们同班，而且同样是住校生，这次因为暑假作业的课题，请她带我来打扰。我也学沙布列扯下瞒天大谎。

「你们只是朋友啊？不是情侣吗？」

沙布列的外公几乎是天经地义地忽略这一点，所以我丝毫没有心理准备她会突然提到这个话题。沙布列或许有，只见她马上打哈哈地回答：

「我们只是朋友啦，而且宿舍就在隔壁，所以感觉也有点像家人。」

她说的都是事实。所以我只能点头附和，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与她内心的想法有多少重叠之处。

「是喔，听起来真有意思。因为我的高中连宿舍都没有。真羡慕你们十几岁就能跟同伴们一起共同生活，尽情挥洒青春。」

「我跟青春完全沾不上边。咩……呃，濑户每天都要参加社团活动，他才是青春的代名词。」

我们事先讨论过要怎么称呼对方。可能轮不到我们自己说，沙布列和咩咩这两个绰号实在蠢毙了。ID或自我认同是一回事，但这实在不是讨论严肃话题时适合用来称此彼此的名字。来这里之前，我问沙布列是不是喊她司同学比较好，沙布列回答：「如果你叫我司同学，那我也得喊你洋平同学，我可能会笑出来，所以还是算了。」所以我们决定比照老师平常称呼我们的方式，互称对方濑户和鸠代。沙布列刚才差点就说溜嘴了。

「难怪你晒得这么黑，你都从事什么运动啊？」

阿姨极其自然地问道，我就像对外公说明的那样又解释一遍给她听。这次她赞美了结果更胜于精进。

话题从我参加的社团到沙布列为何要大老远跑去念必须住校的高中。我知道为什么，仍默默地听沙布列解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刚好考上的学校离家太远，没办法每天从家里通车。海老名也跟她一样。顺带一提，凭海老名的实力，明明闭着眼睛都可以轻松考上升学班，却跟我们一起念普通班。她的理由是「时间拖太久的补习和重量不重质的作业就留给那些无法靠自己学习的人去做吧」。话说得真难听呀。

聊完住校的种种，有一瞬间，对话戛然而止，彷佛用菜刀倏地切开空气。我含着从玻璃杯里探出头来的吸管，将开口的权利交给别人。沙布列接下这个权利，耳边传来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非常感谢您今天愿意接受我们这么不懂事的要求。」

我第一次从朋友口中听到「不懂事」这三个字。从文章的脉络及语气听来，都不是好的意思。阿姨苦笑着对毕恭毕敬的沙布列摇头。

「没事，别这么说，如果能帮助你们完成作业，我想那个人应该也会很欣慰。」

我发现阿姨的视线落在我们背后的牌位上。

社团活动时，教练经常要我们观察对手的视线，察觉对方每个动作的意图。更有本事的人甚至知道该怎么反过来利用这点，所以也不能尽信。

因此阿姨这一瞬间视线瞥向牌位的原因也是基于我的想像，或许无法尽信。

至少我认为阿姨并不是基于爱情或哀悼的心情看着牌位。

不过这或许才是正常的反应。谁叫死者抛下家人一走了之，会多少带着怨恨也是人之常情。

沙布列从皮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盒。我请对方让我用手机记录。

「要从哪里开始呢？先参观房间吗？」

被迫二选一，我窥探沙布列的反应。沙布列看着阿姨，点头回答：

「有道理，先听可能会产生成见，如果能在那之前先参观房间就太好了。」

社团活动也经常提到成见这个单字。大抵就如同沙布列现在说的这样，最好不要心存成见。

见我也表示赞成，阿姨微微颔首，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和沙布列也跟着起身。

「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了。」

阿姨略带歉意地笑着说。我没把这句话当真，因为这里可是有人自杀的场所。「那也没关系。」沙布列在一旁说道。

虽然很不甘心，却也不得不承认沙布列或许比我更有毅力，我跟在她背后，不知怎地，蓦然想起在网路上看到的灵异照片和半半说的话，心里七上八下，不由得有些行迹可疑起来。沙布列落落大方地面向前方，追上阿姨。真是太帅了。

我们站在离玄关最近的那扇紧闭的门前。只见阿姨正要伸手去转动L字形的门把，我吞了吞口水，沙布列说：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开门吗？」

「咦？好啊，请。」

阿姨往旁边退开一步，让出门前的位置。我不知道很正常，但就连阿姨似乎也不明白沙布列提出这个要求的理由。又不是包装精美的礼物，自己开门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晚点再问她吧，反正沙布列肯定有她自成一格的理由。想到这里时，沙布列看了我一眼。

「要一起开吗？」

实不相瞒，我并没有特别想开这扇门。但因为沙布列把放在L字形门把上的右手稍微往旁边挪了一寸，我只好消极地点点头，伸出左手，抓住门把的尾端。门把本身并不长，所以我们的手自然碰在一起。内心涌起笔墨难以形容的喜悦，因为实在太不合时宜了，不免有些哑然失笑。

「那我要开喽。」

站在我们身后的阿姨是怎么看待这两个古怪的高中生呢。征得阿姨的首肯后，沙布列朝我示意，将门把往下压，我也配合她的动作。

门打开，一阵微凉的风从房间里拂上我们的脸颊。房里的味道跟线香不一样，定睛一看，窗户没关。

静谧的房间里摆放着已经空无一物的书柜和桌椅、空无一物的彩色组合柜，我们往房间里看了一圈。墙壁和地板上都没有我这个胆小鬼擅自想像的血迹，也没有我之前杯弓蛇影，想像中生物腐烂的臭味。

窗外传来汽车从旁边驶过的声音。

「……什么也没有。」

我还以为这句小小声的喃喃自语是我说的。因为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对呀，因为大部分的遗物都已经处理掉了。」

阿姨补充说明。不过，我意识到沙布列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至少我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来这里之前，我预期这里应该有什么肉眼看不见，彷佛会让人心情一紧，与死亡有关的东西。

擅自想像成告别式或虽然类型不太一样，小时候大人带我去参观与战争有关的资料馆之类的气氛。

为此感到胆怯，却也充满期待。

然而，房间里只有洁净的气氛与微风过隙，彷佛直到最近都还有人住在这里，刚刚才搬走。

只要不说，绝对想不到有人死在这里。

「房间好干净啊。」

配合沙布列的询问，我望向阿姨，阿姨微微颔首。

「虽然选择上吊，但是为了不要弄脏房间，他还自己铺了塑胶布呢。明明接下来就要去死了，还这么一丝不苟，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阿姨显然想以开玩笑的方式缓和我们的情绪。只可惜这句话比房间里的状况更令我感到不寒而栗。接下来就要寻死的人正经八百地铺上塑胶布的自杀现场，简直比恐怖片还惊悚。

「还有，发现时，他还处于昏迷的状态。所以并不是死在这里，或许也因此没有命案现场的气氛。」

「哦，原来如此啊。」

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完全是我的真心话。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我就能理解为什么感受不到生与死的氛围或感觉了。原来这里不是死亡现场。那么大概也没有所谓的诅咒吧，得救了。

感觉自己内心的郁结总算打开了。沙布列脸上从刚才就一直挂着十分凝重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这样是哪样？我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但是看她拼命思考的模样，决定先不打扰她。不过，即便我没有出声，沙布列也不得不暂停思考。

因为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阿姨走出房间说道：「你回来啦。」对方回应「我回来了」的同时也走过来，但只丢下一句「你们好」就走开了。是个戴眼镜的女孩。

以她回来为界，我们结束自杀房间的参观行程。阿姨为我们准备点心。我们坐在客厅里，静待点心上桌，也等刚才那名戴眼镜的女孩归来。

我不知所措地望向沙布列，沙布列也看着我。

「告别式是活着的人张灯结彩，用各种装饰品制造出来的气氛。我还期待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呢。」

我认为沙布列降低音量说这句话是极为明智的选择。因为就算想到「期待」这个字，此时此刻也不该说出口。

「如果是在房里死掉又不一样了。」

我也压低声音回答。

「但他是在那里下定决心要自我了断吧。如果留下什么类似念想的东西，我认为应该是那里，而不是医院。我刚才失言了，不该用期待这两个字，可以重新说过吗？」

「嗯，可以啊，你想换成什么？」

「换成『想像』好了。」

只有我听见的范围内，沙布列细微的口误与反省消失在线香的气味里。这是我真实的感受。彷佛消融在这个房间里。窗户如果开着，印象或许又会截然不同。

阿姨端了四人份的盘子和汤匙过来，把整盒31冰淇淋放在桌上。她说这是她上午特地去买回来的。

不一会儿，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出现在客厅里。身上穿着T恤和五分裤。看起来不像高中生，完全是国中生的模样。或许是因为事前就知道她是国中生，亦即所谓的成见。

她又向我们说了一次「你们好」，坐在沙布列面前。我们也向她问好后，她开始专心地滑手机。倒也没指望她笑容可掬地面对我们，只是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回老家时，每次爸妈有朋友来家里，我是怎么想的呢？大概会觉得「这群人来干么」吧。

或许是察觉到三人间有股相对无言的尴尬，阿姨也立刻在我面前、女儿旁边坐下。

「趁还没融化，选你们要吃的口味吧。」

打开的盒子里有六种杯装的冰淇淋。我只知道分别是草莓、巧克力、香草，以及薄荷巧克力之类的口味。我对冰淇淋没有那么执着，所以长大以后就再也没吃过听说一杯的价格相当于好几个麦当劳汉堡的31冰淇淋了。

「来者是客，由你们先选。」

感谢阿姨的贴心，但我们都不好意思轻举妄动，所以还是请国中小女生先选。被三个长辈逼着做选择，小女生只回以一句「那就这个吧」，拿起应为草莓口味的冰淇淋，立刻用汤匙开始挖了起来。

接着再由沙布列选。反正只要好吃，我哪个口味都可以，而且也不好意思比女生先选。沙布列选了看起来最缤纷，无法一眼看出是什么口味的冰淇淋。蓝色与白色的基底里加入了红色的颗粒。

「好夸张的颜色啊。」

忍不住脱口而出，阿姨也点头附和。国中生边看手机边吃冰淇淋。

「这里头有跳跳糖喔。」

沙布列为我们说明，我和阿姨点点头，这次换我选了，见我有些犹豫不决，沙布列从旁给我建议：

「如果想要有饱足感，我建议选这两个口味。诺基大道和恋爱秘方31。」

「你好清楚啊，不愧是女生。」

幸好她告诉我这两款冰淇淋的名字。不管当着谁的面，名字里有恋爱二字的冰淇淋都让人选不下手。因此我选了左看右看应该都是巧克力口味的诺基大道。后来才知道沙布列和海老名比赛打游戏时经常以31冰淇淋为赌注。但愿沙布列没有输得惨兮兮。

阿姨选了最简单的香草口味，把剩下的冰淇淋再放回冷冻库。

接下来的事暂且搁到一边，所有人先吃冰淇淋。两名高中生说完「我开动了」以后，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身旁的沙布列不时发出卡滋卡滋的咬合声，令人发噱。诺基大道里还有果仁和棉花糖，美味可口。

我们才吃了两、三口时，阿姨要已经吃掉一半以上的眼镜国中生自我介绍。我原本还以为她会不会嫌麻烦而抵死不从，但我想错了。

只见她放下手机和汤匙，看着我们。

「我叫彩羽。请多多指教。」

阿姨向我们说明彩羽的名字要怎么写，我在脑海中记下那两个字。这孩子的名字也跟鸟有关，不对，沙布列是姓。这就是所谓的第三者认知而非自我认知吗？沙布列就是沙布列，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会把她的形象跟鸽子联想在一起。

「我叫鸠代司。彩羽妹妹，我猜你已经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们见过一次面。」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彩羽一板一眼地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看来她的心情还不算太差。

「没关系，我的印象也很模糊了。而且你不需要用敬语跟我们说话喔。毕竟我们只差三岁。」

假如彩羽————等等，直呼其名好像不太好，可是学沙布列喊她彩羽妹妹也很奇怪，所以还是叫她彩羽好了。假如彩羽有参加社团活动，应该会觉得差三岁就差很多了。

「我是鸠代的朋友，我们念同一所高中，我叫濑户洋平。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见彩羽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为了转移话题，我也自我介绍。于是她又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我，我继续向她说明我和沙布列同为住校生，一起上哪些课云云。彩羽频频点头。

我边说边想到一件事，对于来问父亲是怎么死的家伙，她的态度其实很客气。光是肯乖乖地坐在这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换成是我，这时肯定会找借口出门。

「也谢谢彩羽妹妹的包容，原谅我们突然登门造访。」

或许沙布列也对她有相同的印象。只见彩羽面无表情地应了声「不会」后，看了母亲一眼，又吃了一口冰淇淋。阿姨引以为傲地补上一句：「这孩子很坚强。」

刻意等大家吃完冰淇淋也不是办法，所以我们决定打铁趁热，直接请教阿姨她丈夫去世那天的情况。沙布列摊开笔记本，我打开手机的应用程式，谎称为了写作业准备做笔记。

根据她们描述的细节，彩羽那天果然因为社团活动不在家。

姨丈大概是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尸体，利用几个月前的假日，女儿去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上吊轻生。

想当然耳，阿姨成了第一个发现的人。或许是某种不祥的预感，阿姨说道。她平常很少打扰躲在房里的丈夫，那天却突然想跟他讨论彩羽的升学问题。所以发现得很早，可惜姨丈仍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下在医院里过世。

「以下的问题如果您不想说，可以不用回答没关系。」

尽管那个房间出乎我意料之外，阿姨的描述依旧令我心情非常沉重，沙布列不管我内心的百转千折，提出好几个问题。像是当时救护车上的情况、送到医院的抢救流程等等。

其中也不乏非常直球对决的问题，问得阿姨一时半刻答不上来。

「请问您知道自杀的理由吗？」

她还真敢问啊。

这家伙好厉害，但也真的好怪。

阿姨瞥了身旁的彩羽一眼，轻抚女儿的背，先说出一句开场白。

「这孩子也知道。」

彩羽早已吃完冰淇淋，正在玩手机。

「我家那口子在外面有女人，包括我们母女在内，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件事。问题是那个人太老实了，所以很想不开，或许是无法原谅自己吧。」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我愣住了。

与此同时，彷佛能听见自己莫名响亮的吸气声。

我先一厢情愿地担心起彩羽的感受。知道是一回事，但现在适合在女儿面前提起这件事吗？我不由自主地望向沙布列。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写在笔记本里的「太老实」这几个字。

接着，我觉得自己很不可思议。如沙布列所说，每件事应该都有许多可能性。我却一心认定自杀的人都是被害者。这是为什么呢。

多半是因为死亡本身，因为自杀给人的印象太负面了。

可是因为婚外情钻牛角尖，丢下家人自杀，这也太……

这也太自私了吧。

沙布列继续无视哑口无言的我，又接着说：

「请问有什么征兆吗？」

沙布列泰然自若地抛出问题。这是我怎么也做不到的事，不免有些不服气。亏我还是男人，却没有她一半强势。尽管对方并不是我的亲戚，所以也不能怪我不争气，仍难免为此感到懊恼。

「征兆吗……事后回想起来当然要多少有多少。像是突然对家人很殷勤、送礼物给我们，但这样可能还是无法消除他的罪恶感。」

我很清楚这里所指的罪恶感跟海老名的罪恶感完全是不一样的意思。也单纯地认为与其后悔到要寻死的地步，当初别搞外遇不就好了吗？

望向手边，剩下的冰淇淋已经融化了，露出雪白的棉花糖。我听得太专心，压根儿忘了要吃冰淇淋，也忘了记录。

「所以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吧。」

「或许是吧，不管是外遇还是轻生。因为他真的太善良了。」

善良的人会搞外遇吗？我不懂阿姨口中对善恶的标准。

脑筋缠成一团乱麻，完全找不到线头，喝下味道早已变淡的咖啡，静静地把杯子放回杯垫上。

「你们或许会很困惑，善良的人怎么会搞外遇。」

幸好我已经咽下口中的咖啡，否则一定会喷出来。阿姨会读心术吗？还是大家都这么想。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沙布列怎么想，但我希望她也这么想。没来由地希望。

「大人有许多复杂的烦恼，为了不让家人受到影响，有时候也必须向外寻求平衡。所以那个人在外面有女人。但是在我心中，他依旧是个善良的人，两者并没有冲突。」

阿姨以温柔的表情发表着我这辈子从未听过的言论，我渐渐被她说服，但又无法点头附和。因为就结果而言，她丈夫还是自杀了，给家人添麻烦。根本没有取得平衡。再说了，就算有再多复杂的烦恼，应该也有不会搞外遇的大人。阿姨不就是这样吗？

我觉得心烦意乱，却又没本事说出不伤害对方的话。所以我继续保持沉默。

此时此地，只有我和彩羽一直不吭声。

「这是我没有的想法，非常具有参考价值。当然，我不会在作业上提到外遇的事，请放心。」

「那就好，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过老实说，我其实也还没有真实感。至今仍觉得他某一天会若无其事地回来。」

「我懂，小时候外婆去世时，我有一段时间都觉得外婆随时会打电话给我。」

「你外婆去世的时候也是啊。所以我猜彩羽应该也还没有真实感。」

「我有。不要替我发言。」

那一刻，就像是把终于等到的球打回去，瞬间得分时所产生的刹那寂静。

我感受过这种气氛。感觉像是除了自己以外的时间都静止了。

彩羽夺走所有人的视线与反应。

「我对父亲的死亡有真实感。」

彩羽唐突地加入讨论、唐突地提出反驳固然令阿姨大吃一惊，但她立刻附和女儿的说词。

「或许彩羽比我还要成熟呢。」

阿姨笑着说。不知怎地，她的笑容不是面向彩羽，而是对着我们，如此说道。

然后跟刚才一样，想伸手去摸彩羽的背，却被彩羽躲开了。

我悚然一惊。

彩羽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手机。

「妈妈真的很喜欢美化一切呢。」

「唉，我有吗？」

阿姨露出明显困惑的表情。连母亲都不明白了，我们自然也无从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不能直接问彩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时只能由母亲询问放出冷箭的本人：

「彩羽，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的一切都是骗人的。」

至此，彩羽终于正视母亲的脸。

「爸爸是被我们杀死的。」

彩羽一脸正色地说。

「令尊是被你们杀死的？」

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吧。我一头雾水地看了看彩羽，又看了看阿姨，再看了看沙布列。但谁也没看我。

「他不是上吊自杀吗？」

跟刚才不一样，沙布列的语气里并未带着明确的意志。似乎跟我一样，都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阿姨起初对这两个问题置若罔闻。

「你胡说八道什么！」

分不清是怒吼还是尖叫，总之我吓得瑟瑟发抖。一旁的沙布列则把椅子坐得嘎嗒作响。

这次换彩羽对阿姨的暴跳如雷视而不见。

「是上吊没错。」

彩羽看了看沙布列，再看了看我。

「可是就跟被我们杀死没两样。」

「彩羽！」

阿姨抓住彩羽的手臂，但彩羽的视线仍落在我们身上。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还来不及整理好思绪，彩羽慢条斯理地开口：

「爸爸和未成年女生搞上后，几乎每天都受到我们的折磨。我是真的觉得很恶心，妈妈也这么说。朋友和左邻右舍都知道这件事，我真是恨死他了。心想他怎么不去死一死算了，把他当成尸体、霉菌般看待。所以他终于忍无可忍，自杀死了。」

就像动画影音不同步那样，彩羽的动作和表情明明都很慢，声音和说的话听起来却好快，令我更加混乱。

「彩羽，遗书上没有这样写吧。」

「遗书上只有一句『我已经受不了了』，你是要擅自解读到什么程度才甘心？」

女儿瞥了母亲一眼，视线随即又转回我们身上。

「遗书上写着『对不起，我已经受不了了』。我可不像妈妈这样，光凭这句话就认为爸爸是在向我们道歉，是个好父亲。他害我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害我因此失去一些朋友，我不觉得犯人死了，这些伤害就可以一笔勾销。所以是我们杀了我爸。」

这番话饱含真实感。

「我一直希望他去死。」

彩羽毫不留情地说。我不认为她是冷漠无情又残酷的坏人，沙布列应该也不这么认为。因为她说到一半就开始不只一次用手背抹眼泪。她并非不在乎。而是下了某种决心才决定告诉我们。

她今天留在家里，就是为了说出真相吗？

那么得知真相的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呢，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这个问题就算我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来。初次见面的国中女生在我们面前说自己杀死父亲，而且至今仍怨恨父亲。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即便要我不顾彩羽的心情，率性表达自己的意见，也因为此事远远超出我的想像，现在说什么都不对。

这时应该由大人出马，但阿姨只是茫然自失地看着彩羽，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即使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能理解这是正常反应。

客厅里只剩下彩羽擤鼻涕的声音，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为时已晚的疑问————我来这里做什么。

正当我逐渐迷失最根本的目的时，一旁传来沙布列的声音。

这是今天第几次呢？自从我遇见她，这又是第几次呢？我再次觉得这个朋友好厉害。

「虽然还没有整理好，可以听一下我的意见吗？」

沙布列的勇气得到彩羽的首肯。

「谢谢你。彩羽妹妹的爸爸或许是个好人。我认为令堂说的并非全然错误，令尊身上肯定也有你喜欢过的地方。」

彩羽没有点头，只是又吸了一下鼻子。

沙布列停顿了一拍，接着说下去：

「可是这并不构成你一定要原谅令尊的理由。」

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我默默地紧张起来。

「或许跟阿姨的想法不一样，我也不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可以原谅。就像你有对父亲怀抱着罪恶感的自由，你也绝对拥有不原谅父亲的自由。」

我想起彩虹的话题。自由是沙布列一生的追求。

「所以我认为你完全可以生气喔。」

这也是沙布列自己的现身说法。自由还真棘手。

彩羽静静地听沙布列诉说，又用手背抹眼泪。

然后以从刚才认真的表情和细微的表情难以想像的强悍目光瞪着沙布列。

「那也请你不要把我父亲的死当成暑假的回忆。」

语声未落，彩羽已经站起来，临走前不忘再瞪我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客厅。我下意识地以视线追逐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于视线范围之外，再将视线望向其他人。只见阿姨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沙布列睁大双眼，盯着彩羽刚才坐的位置。

不用说也知道，但还是要重申一下，基本上，我都和沙布列站在同一边。

与其说是基于我喜欢这个人的心情，不如说身为朋友、身为伙伴，我想成为她的后盾。

也因此内心生出想稍微提醒她一下，不需要对彩羽说得那么狠的念头。

但与此同时，比起沙布列的心情，我觉得自己似乎更能理解彩羽的心情。

彩羽从一开始就满心激愤，不只对我们，也对母亲很不谅解。所以今天才会以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心情坐在这里。之所以面无表情，或许是因为紧张使然。

就像比赛前的心情吧。我又喝了一口味道变得更淡的咖啡。

「抱歉。」

阿姨有气无力地向我们道歉，我不假思索地回以「是我们不好」。

「那孩子平常不会这样说话。肯定是一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她本性不坏，请你们不要跟她计较。」

「那当然。」

错了。

我边点头，边觉得阿姨根本没有说到重点。我也不确定初次见面的家伙哪能理解这位母亲错在哪里，唯独关于刚才的事，我想我应该是对的。

才不是一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彩羽从未忘记过父亲的死。

我又看了沙布列一眼。

事情变成这样，我们的作业该如何收场。

明明只是谎言，我却真的担心起来。因为沙布列的笔记本除了「太老实」就没有别的纪录了。

「我们打算搬家。」

阿姨拿出两盒剩下的冰淇淋，放在我们面前，又为我们换上新的咖啡，重新坐回椅子上说道。我知道沙布列不喜欢薄荷，所以主动要了薄荷巧克力冰淇淋。但不管是哪个口味，沙布列都不会吃了。

「那孩子说得没错，生活上确实有些地方过得很痛苦。住在关东的姊姊答应帮我介绍工作，所以我们要搬去关东。离二位住的地方很近呢。」

就算住得很近，我们大概也不会再见到对我们大发雷霆的彩羽吧。至少我不乐意。但阿姨不知是想法真的很天真，还是明知故犯，居然提出令人跌破眼镜的要求：

「如果二位不嫌弃的话，有机会可以再陪那孩子聊聊吗？」

凭什么？我还没脱口而出，阿姨就先补上一句：

「自从她爸爸去世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彩羽这么情绪化的一面。」

就算补上这句我还是听不懂，但我决定不问「凭什么？」了。因为我觉得就算问了，也得不到我听得懂的答案，只好含糊其词地带过：「这样啊。」

希望女儿变得有血有肉的想法就像沙布列昨天说的那样，是大人的一厢情愿，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如果彩羽想再跟我们聊聊，有空的话我当然不会拒绝。但若不是她本人提出的要求，我不认为有必要再跟对我们大发雷霆的人见面。

这是我的心情。沙布列呢？

往旁边一看，沙布列果然没有拿起冰淇淋来吃，而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咖啡。那是她在想事情的表情。我想助朋友一臂之力，因此边吃冰淇淋，边尝试和阿姨聊天。

「刚才好吓人啊！」

「对呀，不好意思，我也吓了一大跳。」

「是我们不好，不应该突然找上门来。」

「别这么说，一开始小司说话的时候，彩羽还很正常，可能是后来钻进牛角尖里了。」

「她看起来很聪明。」

我这种不经大脑思考的感想引来阿姨微笑颔首。看样子，彩羽在学校的成绩真的很出色，或许是考虑到升学问题，住在关东的姊姊，也就是彩羽的伯母才劝她们搬家。

她今年才二年级，万一真的考上我们的学校，我们也已经毕业了……我东拉西扯地与阿姨闲聊，眼角余光瞄到一旁的沙布列伸手去拿咖啡来喝。心想她大概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了，我以沉默交棒给她，于是她又拉回前几回合的话题。

「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跟彩羽妹妹聊聊。」

换作是平常的沙布列，应该会有一段很冗长的开场白，所以这大概是她无论如何都想说的话吧。肯定是她思前想后的结果。

阿姨当然不可能拒绝，笑着回答：「嗯，等我们搬过去再跟你联络。」如果我是彩羽，说不定会在心里破口大骂：「你还有脸笑！」

不愧是沙布列，就算脑子里乱成一团，也能继续假装作业需要，又问了阿姨几个问题。阿姨全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回答。然而自从听完彩羽那番话，我已经无法判断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沙布列把阿姨的回答全部写下来。

包括闲聊在内，后来又聊了很多，所以花掉很多时间。彩羽好像不等我们告辞就一声不吭地出去了。幸好不是跷家，而是事先跟朋友有约，阿姨也知道她要出门。得知彩羽还有朋友，我稍微感到放心。

时值盛夏，太阳迟迟没有要下山的意思，但时间其实已经五点多，差不多该回家了。我与沙布列交换眼神的瞬间，阿姨突然开口：

「对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我回答。

「那就不用急着走了。我刚刚想起来，这附近今天有庙会。你们要不要去逛逛？要回去的时候再打电话给我，我送你们回去。外公那边由我去说。」

「庙会啊。」

这个字眼听起来充满了暑假的回忆。可是刚刚才发生过那种事，沙布列应该没心情吧。我望向沙布列的脸，她也看着我。

「如果咩咩想去的话。」

不是说好要叫我濑户吗？沙布列立刻露出「糟糕！」的表情。

就连阿姨也吐槽沙布列这个小小的失误，我们只好向她坦承我叫她沙布列、她喊我咩咩的事。她称赞这两个绰号都很可爱，害我非常难为情。

我们决定去庙会，所以阿姨风风火火地开始准备出门。将餐具拿到流理台时，沙布列为了还没吃就融化的冰淇淋向阿姨道歉。

临走前又在牌位前双手合十默祷了一遍。听完彩羽与沙布列的对话后，我比来的时候更诚心诚意地祝愿死者离苦得乐。

和阿姨一起走出家门，坐上黄色汽车的后座。车子里的味道很清新。

阿姨在车程大约五分钟，用走的应该也能走到的公园前面放我们下车。大得不可思议的正方形中央架着高台，四周围了一圈摊贩。孩子们跑来跑去，还有貌似执行委员搭的帐篷，我不禁想起老家附近也有这种地方型的庙会。

「玩得开心点，逛累了就打电话给我，我再来接你们。」

阿姨留下我们，飒爽地扬长而去。说这句话时有一秒钟与我对上眼，不知她怎么想像我和沙布列的关系。直觉告诉我，是那种对沙布列而言是一场误会，对我而言并不是误会的关系。

我们好久没有单独相处了。

望向身旁的沙布列，她正在伸懒腰。

「别在意。」

我以安慰遭顾问或学长痛骂的社团小伙伴的语气说道，沙布列看着我，挤眉弄眼地咧开大嘴笑了。

「怎么可能不在意嘛。」

对沙布列和彩羽不好意思，可是在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后，这张我本来就很喜欢的脸更惹人怜爱了。简单地说，就是看起来比平常更可爱了。

「你很在意吗？」

以沙布列的性格，确实很有可能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呃……这有点难解释，我现在在意的是该怎么在意才好。等我整理好思绪再告诉你。」

「好的。」

「你呢？你在意吗？」

「我可能没有你那么在意。不过，我被自杀的理由和那孩子抓狂的态度吓得半死。」

「你也吓得半死啊。」

除了彩羽的态度和彩羽说的话以外，我们吓得半死其实还有一个共同的理由。

我们都看过那种眼神。没想到还会再看到那种眼神，所以也没想到她的眼神会那么吓人。

「来都来了，我去买点东西吃吧。」

「我想吃苹果糖。」

「我没吃过苹果糖，好吃吗？」

「倒不觉得有多好吃，只是我对苹果糖的憧憬可以盖过不完美的味道。」

「憧憬没有味道吧。」

「也许我每次都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买来吃。」

「是喔。」

踏进公园的瞬间，与从旁边跑来的小孩撞个正着。年纪小到无法分辨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孩子撞上我的小腿，也没哭，由替孩子向我道歉的母亲抱走了。

「咩咩参加告别式的时候或许也发生过类似的插曲呢。」

「或许吧。毕竟当时的感觉就跟参加庙会一样。」

这种说法实在太欠揍了，我们相视而笑。也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感觉。从架设在公园正中央的高台传来的音乐居然不是盂兰盆舞的歌，而是我们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流行过的日本流行音乐，感觉跟记忆中的告别式同样弥漫着异世界的氛围。

悠闲地与沙布列一同走向摊贩。夜幕尚未低垂，所以客人只有小猫两三只，还有一些摊位根本没人顾。幸好卖章鱼烧和鸡蛋糕的摊贩都很认真营业，散发出食物的香味确实充满了庙会的气氛。

我试着暂时抛开我们刚才遇到的状况。

这么一来，等于是和心仪的女同学一起逛庙会。看在旁人眼中一定很青春，足以成为暑假的回忆。

如果是我老家那边的庙会，有的女生会特地换上浴衣；气氛够好的话，可能会有人趁乱告白，也有人告白成功就顺势牵起手来逛庙会。

总觉得这些都太过头，太莫名其妙，太不适合沙布列了。

所以虽然不是彩羽说的那样，但是比起这种了无新意的庙会，想打听死亡的种种，感受生命的热量更适合成为沙布列对于暑假的回忆。张扬的裙子也比浴衣更适合她。

沙布列可曾在刚才那户人家里感受到生命的热量呢？这个问题留到她告诉我该怎么在意之后再问她好了。我个人是有感受到啦。不是从原本的目的，也就是参观死者的房间或阿姨说的话感受到，而是从彩羽的怒气感受到。

卖苹果糖的摊贩已经开始做生意了。我们才走近店头一步，绑着头巾的辣妹就大声招呼我们。沙布列从好几个用免洗筷插着的苹果糖中选了比较小的那枝。

我对苹果糖兴趣缺缺，跑到隔壁再隔壁的摊贩买烤花枝。整只花枝的形状都完整地保留下来，在铁板上烤得滋滋作响，再由一个面相凶恶的大叔装在保丽龙盘子里递给我。

我们在夜行巴士上遇到的小哥说不定也是卖东西的小贩。我和沙布列边聊边走向公园角落，并肩坐在用来练腹肌的道具附设的长椅上。

沙布列举起苹果糖，拿出手机拍照。我故意闹她，趁她按下快门的瞬间把烤花枝伸进镜头里。

「喂！看起来好像花枝的亡灵啊。」

「幸好已经死透透了。」

拍成灵异照片也无所谓的样子，沙布列收起手机，没打算帮苹果糖重新再拍一张，张开大大的嘴巴，咬下苹果糖。耳边传来咔嚓咔嚓暴力咀嚼的清脆声响。我也咬下花枝，只发出搞笑的闷响。

我们都没有告白或牵手或假借分享食物来间接接吻的遐想，各自吃着苹果糖和烤花枝。

「对了，沙布列。」

「什么事？」

「你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沙布列点点头，摇晃着还剩下一半的苹果糖说：

「还可以。而且对方希望我能再跟彩羽聊聊，我也答应了。」

「那是情势所逼吧。」

「不只是情势所逼喔。所以，嗯，我猜啦，阿姨应该还是想倾诉吧。关于她老公自杀的事。与婚外情是好是坏无关。」

「并不是想要抱怨呢。」

「应该不是。我能强烈地感受到，人死掉这件事本身果然是很重大的事件。」

沙布列摇晃着看起来超可爱的食物，又说出听在某些人耳中可能会觉得很刺耳的话。

「当然会很伤心，可能也有想发火的情绪，但绝对不会觉得『太好了！终于死掉了！』吧？」

「要是那样的话，你们家的血统就太可怕了。」

「就算是那样，我认为也跟血统没关系。」

沙布列咬下一小口苹果糖。糖衣的部分鲜红似血。

「包含悲伤与愤怒在内，认识的人死掉有点类似为日常生活带来变化的动力，所以想找个人倾诉那些变化也是人之常情。我觉得市场上之所以有那么多剧中人死掉的电影也跟这点脱不了关系。大家想透过电影表达并非全然陌生的登场人物死掉时，自己的心情有什么变化。经由口耳相传，贩卖死亡的电影卖座后，就会拍出更多这方面的作品。」

「死啊死的，你到底要重复几次啊。」

我手中只剩下免洗筷和保丽龙空盘，沙布列手中也只剩下插着苹果核的免洗筷。明明可以吃的部分都吃完了，我们却还捧着残骸，三魂掉了两魂半似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庙会的光景。

随着日头西斜，人潮逐渐聚集过来。高台上架着大鼓，等到入夜时分，大家或许会一起跳舞。

「真的非常感谢你陪我来，幸好有你。」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不怕告诉你，我刚才其实被将了一军。」

往旁边看，沙布列转动着前端只剩下苹果核的免洗筷，就像玩竹蜻蜓那样。表情跟平常的沙布列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我也有点被将了一军的感觉。」

「你也是吗？听到婚外情时，你有点火大吧。」

「嗯。不过既然被你发现，彩羽肯定也看出来了，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

「就算看出来，也只会觉得你很老实吧。」

沙布列起身，朝我摊开掌心。我还以为是象征友情与感谢的握手，险些就要握住她的手时，幸好耳边先传来一句「我去丢垃圾」。虽然也觉得握手不太像是沙布列会做的事，况且她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但还是差点就握上去了。老不老实我不知道，但我确实太单纯了。

沙布列把免洗筷和盘子拿去附近的垃圾桶丢，看样子还做了垃圾分类。心想沙布列能不能像垃圾分类那样好好地分辨自己与他人的情绪呢，结果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失败的例子。

虽然她不太擅长分辨自己与他人的情绪，但这就是沙布列的风格，这种风格塑造了她的性格，所以就算不会分辨也没关系。要是哪天会分辨了，或许沙布列就不再是沙布列了。

要正经八百地告诉朋友这种想法实在太难为情了，感觉简直跟告白没两样，我说不出口。所以只能尽量主动去理解沙布列在想什么，同时在一旁吃着花枝。

「谢啦。要打电话给阿姨了吗？」

「要，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钓水球。」

我还以为只有小学生才会想玩那种东西，但既然她这么说，想必很有自信吧。结果她马上辜负我的期待，才开始挑战没几秒，用来钓水球的绳子就溶解在水里了。老板看她可怜，送她一个还挺贵的水球，沙布列兴高采烈地甩着玩。也好，她开心就好。后来我们又逛了一圈，这次是射箭摊的老板看我可怜，送我们一盒价值不菲的牛奶糖。

沙布列一路甩着水球玩，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提议走回阿姨家。我们打电话知会阿姨一声时，阿姨担心我们可能会迷路。难不成她不知道手机可以导航吗？

第一卷 第四节

走在乡间小路上，脚底传来把地面踩得沙沙作响的声音，旁边传来水球甩来甩去的声音，除了刚才的被将了一军以外，一路上都没有再听到诸如此类的丧气话。

「苹果糖好吃吗？」

「每次都觉得好像没有想像中的好吃。」

看样子这次也没能尝到憧憬的滋味。

「不过下次再看到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忘记这次的教训，又买来吃了。」

「要是能随着制作方法进步，变得比想像中更美味就好了。」

「会吗？」

「不会吧。毕竟自从苹果糖出现以来已经过了几十年，一直都是那个味道。」

「这可说不定。我认为进步或演化或后来再喜欢上并不是平缓的坡道，而是楼梯，所以说不定明天就突然变好吃了，又或者是突然变成我喜欢的味道。下次也要买来吃的意义或许就是为了见证这个变化。」

「但你每次吃完了就忘记味道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好。」

沙布列用食指指着我，我不禁笑逐颜开。就连心情都受到脸部动作的影响，我心中原本闷闷不乐的块垒稍微松动了几分。

要是我的食指也有这种威力就好了。我试着指了沙布列一下，只换来她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话说回来，外公肯定知道我们在那个家发生的事吧。

外公炸了大量的鸡块当晚餐，咬下第一口的瞬间，我想起了这件事。

「好好吃啊。」

但我实在太饿了，所以决定先好好地享用炸鸡的味道。奇怪的是明明吃了烤花枝，却反而更饿。

「那是你不嫌弃。」

这款炸鸡的味道是比照外婆生前特制的调味做的，是沙布列相当熟悉的风味，也很下饭，真的非常美味。

桌上不只炸鸡，还有外公特地骑机车去买回来的豪华生鱼片、名店的煎蛋卷。听说外公煮了五杯米。沙布列和外公都吃不了一杯，真是大手笔。

吞下一大碗白饭后，我的肚子终于受到抚慰，和沙布列一起向外公报告今天发生的事。回来就马上吃晚餐，所以什么都还没说。

包括彩羽说的话在内，一五一十地说明完毕时，除我以外的人都放下筷子了。外公开口前先站起来，将热水壶里的热水倒进茶壶，加上三只茶杯，连装在筒状容器里的茶叶都一起拿过来，帮大家泡茶。只有我还继续与炸鸡、白饭奋战。

应该不是看准我咽下最后一口饭菜才举手，但一旁的沙布列仍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举起小手。

「或许不该在这里问这个问题。」

沙布列看了看房门敞开，里头摆放着牌位，同时也是我今晚的寝室一眼说。

「外公相信鬼魂之说吗？」

我差点把茶水喷出来，只好假装茶很烫来蒙混过去。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但是就像她说的，这个问题适合现在问吗？至少我不敢问。或许在沙布列心中，这些问题的本质都一样，都必须提出来讨论。但如果外公说他相信，那么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得更加戒慎恐惧才行。

「我相信。」

哦，外公相信啊。

「不过，恐怕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相信的不是留在人死掉的现场或有什么特殊回忆的地方那种感觉。我认为无关时间或地点，死去的人有如渣滓般的物质将以暧昧的形态存在。当活着的人有意无意刺激到那个存在，就会发生我们称为灵异现象的状况不是吗？」

「可以改用灵魂来形容那个渣滓吗？」

渣滓的滓是死亡的死吗？

「不能，我的想法有点不太一样。那或许是生命留下的香味。」

「原来如此。那咩咩呢？你相信鬼魂吗？」

话锋突然转到我头上，我摸索着自己的想法，暂时放下筷子。

「我认为有。不过今天看了你姨丈自杀的房间，感觉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所以又开始怀疑或许灵魂其实并不存在。」

我望向外公，而非提出问题的人，所以在语尾以敬语回答。外公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我再望向沙布列，只见她正抱着手臂，陷入沉思。

「沙布列呢？」

「我吗？」

或许是我多心，只见沙布列双肩微微颤抖。或许是想起彩羽，又感到被将了一军。

「对于鬼魂，我本来是觉得有也好，没有也行。就算有，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可是就像你说的，今天看到那个空无一物的房间，我开始觉得，人死了或许就什么也没有了。」

当时沙布列的那句话果然不是在形容房间整理得很干净。

没错，那个房间完全感受不到天堂、地狱或投胎转世云云。感觉那个房间在告诉我们，所有生物都是死了就没了。想参观有人自杀的房间、感受生命的热量、希望对方去死而像只无头苍蝇飞来飞去的只有我和沙布列、彩羽和阿姨，全都是活着的人一厢情愿的徒劳。死去的人早已静默无声。

「我觉得自己看过那个房间，似乎明白外公说『活着的人比较重要』这句话的意思。」

外公只是无言颔首。这句话点到为止，意外干脆地为今晚的讨论画下句点。我还以为沙布列会继续追问下去。

吃完晚饭，收拾好餐具，外公问我们要不要出去吹吹风。

不知躲在哪里的昆虫和青蛙叫声愈来愈响亮。回家时尚未完全隐没在地平线底下的阳光如今除了反射月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望向没有盖房子的方向，夜色漆黑到令人心惊的地步。

无需再强调，这里的星星比我们住的城市多出好几倍。

「好冷喔。」

我还在东张西望时，沙布列已经回家一趟，披了件开襟毛衣回来。准备得真周到。女生都这样吗？我根本没带长袖来。

「你有肌肉，所以不怕冷吧。」

「那你也多养点肌肉啊。」

「我才不要为了御寒而每天运动呢。啊，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参加社团是为了御寒。我可以重新说过吗？」

「我明白，你说吧。」

「我没有为了过冬连其他季节也努力运动的动力。」

「瞧你说得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沙布列笑着仰望天空，我也跟着抬起头来。

站在满天星斗下实在太有放暑假的气氛了，但我并没有因为天时地利人和就想不顾一切向她告白。我猜沙布列肯定马上就要开口了。像是人死后会变成星星的话题与这种现象有关之类的。

沙布列却沉默不语。倘若现在在我旁边的不是沙布列，倘若我喜欢的人不是沙布列，这段空白可能会让我忍不住问对方现在有没有心上人。我非常非常在意，但不管有没有，我想我的心情都不会改变，所以也没必要问她。虽然我非常在意。

两人同时静默无语时，背后客厅的窗户开了。回头看，外公用托盘端了三杯咖啡过来。我们向外公道谢，各拿起一个杯子。咖啡迷人的香味扑鼻而来。随后传来外公点燃蚊香的气味。

外公盘腿坐在客厅的边缘，和我们聊着气温与昆虫、星星的话题。沙布列向我们说明星座的位置与故事。

聊了一会儿，我们回到屋里。外公跟昨天晚上一样，说要回房看书，没喝酒便离开客厅。今晚也剩下我和沙布列独处。

「那么敝人在下我要去整理今天的报告了。」

「晚点借我抄。」

从庙会现场走回阿姨家的路上，她已经告诉我要这么做了。虽说学校出作业是谎话连篇，但她似乎仍决定整理成文章给阿姨她们看。这种事交给会读书的人就好了，我不打算参与。

一个人待在客厅也很无聊。我内心其实期待着沙布列快点写完作业，再一起看电影，但也知道以那家伙的性格，大概会钜细靡遗地认真处理。没办法，今天也跟外公借了平板电脑，拿来看串流平台播放的搞笑节目。

看了三十分钟左右，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别的事情可做。

我还没回覆海老名传来的讯息。她传了三条讯息给我。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为了帮你攻陷沙布列，我也想知道女人有哪些地雷』『你在那里和沙布列都做了什么』

果然与我有关，不过就算嘴巴再坏也愿意为我出谋划策，海老名真是可靠的朋友。

『晚餐吃了炸鸡』

立刻收到海老名的回信。又是那只长颈鹿的贴图，我决定从海老名白天不也没反应的方向应战。又过了几分钟，海老名传来一篇落落长的恶毒文章，其中有三分之一的篇幅几乎都在骂人。

不过她骂的对象并不是我。我略过不必要的部分，只看重点，结果差点吓掉下巴。

Dust那家伙刚好去到海老名的老家附近，所以特地约她出来喝茶。看在Dust说要请她吃任何她想吃的东西份上，海老名欣然赴约，没想到他又跟海老名告白一次，气得海老名破口大骂：「你根本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嘛！」

海老名没有更进一步的说明。我想知道Dust为什么要自寻死路，也想知道海老名这句话的意思，但又不希望事情变得太复杂，所以还是决定把问题吞回去。我不是沙布列，没本事耐着性子安慰她「别气别气」。

话锋一变，海老名又问我今天在这里做了什么。我简单地交代一下，告诉她最重要的那件事。

『我被国中生瞪了，而且她瞪我的眼神就跟你瞪Dust的时候一样，好可怕』

我只是想稍微反击海老名一下。

『我也把你的宿舍房间变成凶宅好了』

真正的恶女果然不一样。她显然不晓得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不过海老名口中的「我杀了你」或「去死」就跟搞笑艺人吐槽时说的「我揍你喔」的意思差不多，所以不要紧。就算是直接攻击，顶多也只有拒绝Dust时出其不意地踹他肚子而已。只要做好心理准备就可以避开。

……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收到破坏力与飞踢无异的讯息。

『如果你想跟沙布列交往，打算什么时候上呢？』

「什么！」

我不由得惊呼出声。已经点开讯息了，但一时半刻答不上来。哪有什么时间表啊，目前脑中只有模模糊糊的概念，时机成熟自会向她告白。如果是海老名，确实会搜集情报、拟订计画，思考有什么可以不必利用罪恶感的方法吧。我不是很明白最后这点要怎么做，Dust似乎也还不明白。

『那家伙从一年级就挂在嘴边的第一志愿离你很远喔，不管是距离还是偏差值』

我都不晓得。但也不是没想像过，沙布列想念的大学肯定是我这种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好学校吧。问题是，这家伙就不能讲得委婉一点吧。

『要利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机会布好局喔。』

我趴在桌上，看着海老名的追击，陷入沉思，但是根本不晓得要怎么布局。表现出我迟早会跟她告白的气氛吗？怎么表现？

「咦，你一个人啊。」

背后传来声音，我连忙回头看。外公当然无从得知我在惊慌什么，走进厨房。我满脑子都是沙布列，居然连外公的脚步声都没听见，不免有些羞耻。

「司同学回房整理今天的报告。」

「这样啊，你叫她沙布列就好了啦。」

外公端着茶杯回到客厅，笑着说。

「啊，我打算回家再写。」

这么说是不希望外公以为我偷懒。话说也没什么懒好偷，因为那项作业本来就不存在，但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外公闻言颔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步调。濑户同学照你自己的步调就好。」

这让我联想到刚才传的讯息，还以为外公是指向沙布列告白的事。怎么可能！但真的不可能吗？说不定外公也怀疑我是不是喜欢沙布列。

正当我草木皆兵地提高警觉，外公把茶杯放在桌上。还以为他要坐下来聊天，外公先声夺人地说：

「对了，濑户同学。」

这种故弄悬虚的说话方式让我联想到沙布列约我来这里时的语气。

「你饿不饿？」

我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肚子上。其实不用摸也知道，我确实有点饿了。昨天的这个时候，我和沙布列边看电影边吃着各种零食，所以没有饿的问题。

「有点。」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外公要给我东西吃，我会欣然接受。不料外公的反应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要不要出去兜风？」

外公又露出坏坏的表情，拿起挂在墙上的钥匙。

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正在奔驰中的副驾驶座上了。

旁边是外公，后座没有半个人。本来也想叫上沙布列，跑去她的房间敲门时，房里没有任何反应。她可能正戴着耳机专心地「写作业」。要是睡着的话就搞笑了。为了不打扰她思考，我只传了讯息给她，结果直到上车前都没有被点开来看。

车窗外一片漆黑，连风景都看不见。就算什么都看不见，滑手机也很失礼。于是我把身体交给白天不会听的广播节目播放的老歌旋律，面向前方，乖乖坐好。

「你平常会听广播吗？」

「很少。但我有个朋友听深夜广播已经听了好多年。」

我说的是Dust。他说深夜节目很有趣，但也不能因为要听广播而导致早上练习迟到，所以往往无法撑到两、三点才睡。这么说来，刚才因为想起沙布列，一时忘了他的事。被甩了两次的Dust还活着吗？

「从早到晚都要参加社团活动啊，虽然有热情在背后撑着，但还是很辛苦吧。」

「是，是的。早上七点开始晨练，练完去上课，傍晚继续练，结束后才开始吃晚餐、跟朋友聊天，然后看看电视，或是用手机看看影片，一天就结束了。」

「有时间跟朋友出去玩吗？」

「偶尔还是有。像是周末假日，有时候社团活动比较早结束，就会跟住校生或住在学校附近的人一起去打保龄球。」

也是跟Dust或半半一起去。还有海老名和沙布列。别看Dust长得弱不禁风，身体其实还挺强壮，保龄球打得比我们这些平常都有在运动的人还好。

外公说：「很好，还是要保留玩乐的时间。」不愧是到了这个年纪还把头发整个往后梳、骑重机的人，大概从高中时代就精通玩乐吧。但毕竟是朋友的外公，我也不好意思求证。

广播的歌播完了，换成路况报导。驾驶或许需要那些资讯，所以我闭上嘴巴。但外公显然不需要我这微不足道的体贴。

只隔不到半晌，外公就比我更体贴地说：

「今天对你很不好意思，濑户同学。」

「有吗？」

又不是夜行巴士上的沙布列，我不明白外公为何突然冒出这句话，下意识反问。

「我是指彩羽对你们发脾气的事。」

「哦。」

这么说我就懂了。但还是不懂外公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别这么说，那个，是我们惹彩羽……妹妹？生气在先。」

我是吓到了，也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并没有像沙布列那么认真地看待这件事。或许是因为我在社团里早已习惯捱骂，反而产生了非我所愿的免疫力也说不定。

所以我无所谓。不如说我想反过来替彩羽向外公辩护几句。或许我们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但她和沙布列是亲戚，未来可能还会在谁的告别式上见面。

「不不不，是我和我外甥女，也就是彩羽的母亲让她觉得你们戳到她的痛点。真对不起。」

沙布列的外公以过于真挚的语气向我道歉，所以我试着再从头到尾想一遍，自己真有需要外公向我道歉的理由吗？外公的意思大概是指自己事前说明得不够完备、没能让彩羽真正接受我们去拜访的事。

仔细地回想当时发生的种种，我依旧觉得外公没必要向我道歉。

「呃，这么说或许很奇怪，但是我，当然还有沙布列，还有那孩子，都认为在那种情况下，那孩子是所有人当中想得最透彻的人。」

我无法解释得像沙布列那么面面俱到。外公大概会觉得这家伙很蠢吧。

「所以外公不用向我们道歉，我和沙布列都不需要外公道歉，我猜彩羽也是。」

不小心直接喊他外公，好像我们有血缘关系似的，我慌张地看了旁边一眼，幸好在汽车导航的灯光反射下，外公脸上丝毫没有愠色。

「原来如此。」

外公似乎被我说服了。

「濑户同学，你是能接受别人的意见，并且自己思考的人呢。」

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我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这句话比较适合用在沙布列身上吧。

外公面向前方，露出在彩羽家门口给我忠告时的笑容说：

「难怪司这么信任你。」

沙布列吗？

身为朋友，我不觉得她有特别信任我，但她确实找我来自己亲戚住的乡下，或许真的对我有某种程度的信任。但是可以用到『信任』这么重的字眼吗？内心不免有些飘飘然，为了避免自我感觉过于良好，我忍不住随口漫应：

「有吗？她从未这么说过。」

「真正的朋友或许就是这样呢。」

「真正的朋友？」

「跟你说一件事，请你当成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司打电话给我，说你们要来我家时，还向我做了关于你的简报。」

这事我可没听说。沙布列肯定也叫外公不要讲出去。我紧张地等外公说下去，想知道沙布列说了什么。外公清了清喉咙，对我说：

「她说她要带一个男生朋友来我家，还说你人非常好，绝对不会做出让我不愉快的事，要我放心。虽然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怎么担心。」

「这样……啊。」

顾虑到我和外公的情绪，特地向外公说明啊。真像沙布列会做的事。非常有沙布列的风格。了不起，不愧是我心仪的沙布列。她说我是值得信赖的人，这点真的让我很高兴。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很高兴。」

是真的。但内心深处也源源不绝地涌出认为自己不该为此感到喜悦的心情。

把我当成朋友的信任、为了让外公放心收留我而给予我的评价或许也表示她根本没把我当男人看待。有人会以这种方式把或许有一天可能会发展成恋爱关系的人介绍给外公吗？假如她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意思，不管怎么形容，情绪至少都应该更浮动一点、神经也更紧绷一点，带着紧张感和甚至有点危险的危机感吧。

我就有。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触摸沙布列。只是身为朋友没理由这么做，所以才忍住了。

所以沙布列对我这么放心，反而让我觉得我们的心渐行渐远。

说不定沙布列连做梦都没想过我会和半半他们看色色的影片、讨论班上女生的身体。

我不希望她认为我心怀不轨，但如果她觉得我一点危险性也没有，心情也很复杂。因为我又不是完全吃素的羊。

「那么在你眼中，司是什么样的孩子呢？」

「沙布列吗？」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好几个形容词，但还是先经过大脑，思考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举出可以说的形容词。

「她的想法跟别人不太一样，很有胆识，是很棒的朋友。」

至于那些我认为不能说而吞回去的形容词分别是怪咖、打扮得很招摇、是我喜欢的长相、身边的人其实都觉得她想太多的性格很麻烦……等等等等。还有，那家伙骗了你喔，等等等等。

「有你这么为她着想的朋友是那孩子的幸运呢。不过可能很难直接告诉对方就是了。」

「……就是说啊。」

我不会说，我猜沙布列也不会说。如果是「你好厉害呀」这种话倒是不难说出口，也敢于赞美彼此一些细微末节的优点，只是每次都会加入一点调侃的成分。话说回来，什么关系才能直接告诉对方自己真正的心情呢？情侣吗？还是家人？如果有一天我和沙布列真的变成那种关系，我能当面、不开玩笑地说她很可爱吗？

看起来或许只是静静坐着，但我其实对我与沙布列的未来产生了各式各样的想像，就在我为此感到心慌意乱时，车子驶进便利商店的停车场。我和外公下车，走进店里，外公要我选自己想吃的东西。家里的灯光完全无法比拟的萤光灯刺痛我的眼睛，我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选了中华凉面和袋装的干烧虾仁、零卡可乐，还有要给沙布列的开心果。外公也买了自己抽的香菸。

「谢谢外公。」

「小事一桩，别放在心上。这么说来，你说谢谢的时候，每个音节都很清楚呢。」

外公又说了一件我从未听别人说起的事。着眼于异于常人的地方，这点果然跟沙布列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家伙可能会驳斥这种说法，但我猜应该还是跟血统脱不了关系。

「有吗？」

「有啊。虽然只是小细节，但这就是大家眼中公认的好男人喔。」

外公笑着说，我也一笑置之。这辈子还没有女生称赞我口齿清晰这点，没有数据可供佐证，无法判断外公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我甚至怀疑外公是不是设陷阱给我跳，幸好外公并未继续追问我和沙布列的关系。

外公在便利商店前面抽菸的时候，我躲在不会吸到二手菸的地方喝可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海老名也没有继续穷追猛打。

外公在抽菸的过程中咳了好几次。每次看到这样的大人，我都会产生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疑问。既然如此，不要抽菸不就好了吗？

回家路上，外公问我沙布列在宿舍及学校里的表现。沙布列说过，她跟外公不常见面，所以外公想必很担心她。我对自己其实也不常回家的行为视而不见。

我告诉外公我不清楚女生宿舍的情况，但是就我在学生餐厅看到的沙布列，她和同学或学姊们都处得很好。在班上也是，我不确定女生之间真正的角力关系，但她看起来很快乐。也有好朋友，虽然那家伙并非善类。而且也懂得保护自己，不让愚蠢的男性友人摸自己的肚子。最后这句我没说出口。

这么说来，那两个人————海老名和半半————对于沙布列的性格经常直言不讳地向她本人提出质疑与反驳。像是「跟沙布列一起写作业很没有效率」或是「你怎么会那么在意那种小事呢？」不用想也知道，前者出自于海老名之口，就不能再委婉一点吗？

我没说过这种话，沙布列做自己就好了，没必要为任何人改变性格或想法。

要是外公问我那两个人怎么看沙布列？我该怎么回答呢。

我向他介绍班上还有哪些取了什么绰号的同学，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到家了。我提着装有食物的袋子下车，四下张望，突然有一股好像遭到放逐，又好像被关起来的错觉。

我趁外公洗澡的时候吃掉他买给我的东西，将残骸丢进垃圾袋，等外公出来，换我去洗澡。吹干头发，回到客厅里，外公已经回房了。

擅自从冰箱拿茶来喝，打开房间的灯，关掉客厅的灯。移动到铺着榻榻米的寝室，先朝外婆的牌位合掌问好，拿起利用洗澡空档充电的手机，把折好的棉被当成枕头，整个人躺在榻榻米上的行为让人想起社团的集训。

人在二楼的沙布列传简讯向我道歉，说她没注意到我们出去了。

然后是人在家中的海老名传来与沙布列有关的恶劣讯息。

『沙布列那家伙的恋爱观也麻烦得要死，你要有心理准备喔。你知道吗？那家伙国中时曾经和班上同学交往过，但是马上就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居然是因为想珍惜对方。』

手一松，手机差点砸在脸上，幸好我千钧一发地闪开了。

耳边响起滑稽的声音，嗡嗡作响。手机陷入柔软的棉被里。我急着想拿起来，却又不晓得该对海老名传来的讯息做何反应，脑中一片空白。正常人就算觉得好朋友麻烦得要死，应该也不会说出来吧。脑中浮现这样的吐槽，但是这一点也不重要。

原来沙布列谈过恋爱啊，我都不知道。

下意识地仰望天花板。眼前只有天花板，看不见沙布列的身影，也看不穿她过去的经历。

不过，这不重要。

是我认识她以前的事，不知道很正常，过去也没有机会聊到这方面的话题。不，骗人，等一下，沙布列有过喜欢的人，不管是对方向她告白，还是她向对方告白，总之沙布列有过交往的对象啊。就算他们很快就分手了，对我的打击还是很大。

坠入爱河的沙布列，倘若有意，也会跟对方牵手吧。

我想像那个画面。感觉好像有人把双手放在我的脖子上，微微地阻断了血液的流通。就像受到偷袭。

我想起沙布列白天和我一起放在门把上的手指，以及关节的硬度。

这趟旅程第一次。

喜欢沙布列的心情与对现实生活中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鸿沟所产生的焦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心中。

这就是海老名的目的吗？有可能。如果这就是她的目的，这家伙真是坏透了。居然制造出这种无法即刻消除焦躁的状况，也不看看时间。但就算是大白天，我又不是半半，不可能要沙布列给我摸。难道你都不会有罪恶感吗？真是的。

『女生果然会讨论这种事啊。』

不想让海老名看穿我的进退失据，我随便乱回一通，铁定瞒不过她的法眼。

『少废话，你这只笨章鱼！』

『我今天吃了花枝。』

我只传了这句话，为了让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我试着认真地思考。难得也受到沙布列的外公称赞，我试图接受这个事实，表达自己的意见。

沙布列谈过恋爱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不爽的感觉让我忘了自己也谈过恋爱。虽然没有明确地承诺过什么，我国中三年级的时候也有喜欢的人。却希望沙布列不曾跟任何人交往过，未免也太自私了。

啊，还是好讨厌呀。

理智很清楚再怎么讨厌也没用，情绪却不受控制。

我有点迁怒海老名，想给她一点颜色瞧瞧。但是又想到肯定会遭到她的报复，只好打消念头。继续与海老名互传一些无关痛痒的讯息，以示我微不足道的抗议。戴上耳机，第一次上串流平台听Dust的绰号由来————dustbox乐团的歌。主唱的歌声很优美，节奏比我想像得更快、更激昂。

后天就要回去了。

大概是海老名害的，不对，绝对是海老名害的。闹钟还没响，我就醒来了。口好渴，走进客厅，客厅里还没有半个人。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这几天已经彻底变成沙布列专属座位的地方形成一条光的廊道。

窗外传来鸟鸣声和咳嗽的声音。走向窗帘，稍微拉开一条缝来看，外公正在外面抽菸。背对着这边，所以没发现我。

我擅自从冰箱拿出冰得透心凉的茶来喝。上完厕所洗手时，外公已经回客厅烧水了。

「早安，濑户同学。你今天起得好早啊。」

「外公早安。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都已经打过招呼了，再爬回去睡回笼觉好像也很奇怪。我默不作声地呆站了几秒钟后，外公彷佛看穿我的想法，指引我一个方向：

「不嫌弃的话，这附近有座神社，刚好是可以散步或慢跑过去的距离。如果你平常都有在运动，应该也想稍微活动一下身体吧？」

外公说得很有道理，说到这几天的运动，顶多就只有DIY而已。我有点担心身体是不是已经变迟钝了。为了回去以后能顺利接上社团活动，事先做点准备也不错。我决定接受外公的建议。稍微跑一跑，说不定还能拔掉海老名埋在我心中那颗惴惴不安的种子。那个混蛋，肯定还一肚子坏水地睡得正香甜吧。

折好被子，洗好脸，换好衣服，向外公请教神社的名称，用手机搜寻，出现在萤幕里的地图一片绿油油。

「那我去去就回。」

「好，路上小心。」

背对外公，走出客厅时，沙布列刚好从走廊中间的楼梯下来，拦住我的去路。害我吓了一大跳。

「哇！」

「咦，你看到鬼啦？啊，早啊咩咩。」

「嗯，没什么，早安。差点就撞到你了，所以我吓一跳。」

「不好意思吓到你。不过这距离还很远吧。」

沙布列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她说得没错，我们之间大概还有可以容纳三个人的距离。她大概没发现我吓一跳的原因，其实并不是因为她刚好在这个时间点下楼。

「你要去哪里？是说这时间也太早了。」

「现在是晨练的时间，所以我想去跑步。」

「你也太认真了吧。」

「你要一起来吗？」

问完沙布列，我才想起出去跑步的目的不是为了赶走心中的乌云吗？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弱女子，没办法一早就跑步。散步的话倒是可以奉陪。」

「哦，那就去散步吧。」

如此这般，我活动身体的目的还没开始就胎死腹中了。不是被沙布列阻挠，而是被意志薄弱的我掐死在娘胎里。比起运动，我更重视与她独处的时光。因为我们能整天都在一起的时间就只剩下今天了。

像个傻瓜似地折回客厅，等沙布列洗脸刷牙。原本下楼只是要喝水的沙布列想睡回笼觉的如意算盘也被我推翻了。沙布列洗把脸、梳理睡得到处乱翘的头发后，换回昨天那件拼布长裙，出现在我面前。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陪你体验一次参加社团的心情吧。」

「要试试无氧跑坡冲刺吗？」

「这样会死掉喔，咩咩。」

沙布列当真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我不禁莞尔一笑。我运气好还活着，所以不用露出那种表情。

我们向外公说一声，转身走出家门。

两人右手都握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五百毫升瓶装水。想当然耳，既然都用同一只手拿着，就表示无法握手。我居然为此感到如释重负，对海老名讲了一堆难听的话，结果还是这么窝囊，真是太没用了。

走到铺好柏油的马路上，柏油路面反射着阳光，令人目眩。幸好风很舒服，再加上高大的树木制造出浓密的绿荫，感觉没那么热。

我还以为沙布列会在途中提起报告的内容，向我报告她昨天努力的成果。

但不知怎地，沙布列对我的晨练菜单充满兴趣。既然如此，干脆让她大开眼界好了，我故意选特别吃重的菜单向她说明。

只是说着，我突然感到不安。

沙布列刚才的担心该不会是真的吧。因为她虽然频频点头附和，却没有惊呼连连，而是以无比严肃的表情听我说。

「你可不要死掉啊，咩咩。」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来。而且语气一点也不像开玩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转移话题。

「你也担心一下半半嘛。」

「当然，半半也是。」

「讲得半半好像是顺便的。」

「听起来像是顺便的吗？哪里？」

沙布列的声音在柏油路上剧烈弹跳。

语气虽然强烈，却不是找碴的那种意思。呃，该怎么说呢，就像是连续剧里，主角的家人住院，主角赶到医院，问医生「还有救吗？」那样。从这种穷追不舍的疑问里可以察觉到满满的紧迫感。换成其他人，才不会在意这种脱口而出的话，但沙布列就是会对这些细节耿耿于怀的人。只是这次的压迫感是以前没有的，我不由得暗自心惊。

有辆车子从前方迎面过来，我们退到马路边。身旁吹过的风掀起落叶，刚好打在我脸上，救了我一命。让我有时间在回答前先收拾一下脸上的表情。

「没有啦，不是你的说法有问题，而是半半的德行就是这样嘛。我真的没有觉得你只是顺便担心他。」

「这样啊，抱歉，是我误会了。」

「你不用向我道歉啦。」

沙布列似乎又开始有什么想法，时而直勾勾地盯着柏油路，时而仰望天空，默不作声地一再重复以上的动作。我也沉默以对。看过刚才沙布列认真的模样，实在不想打扰她。不说话也没关系。我未来就打算独自默默地跑步。

幸好我从不觉得沙布列这种想太多的性格很麻烦。

两人又把宝特瓶握在右手的掌心。但这又怎样。

「咩咩，你听过Thanatophobia吗？」

沙布列唐突地问道，这个单字太陌生了，我一下子没听清楚。

「没听过。」

「没听过啊。」

「什么意思？」

「嗯……听说有些不知道Thanatophobia是什么意思的人，问了以后可能会染上Thanatophobia呢，所以我还是先查清楚再告诉你好了。」

「这是什么催眠的字眼啊。」

「不是啦，只是有类似的症状。」

「这是一种病吗？我没有脆弱到听了以后就会得病啦，既然我被你挑起兴趣了，与其我自己查，不如你直接告诉我。」

她一定是想说，才会提起这个话题。

「嗯，那我说了，请你尽量当成别人的事来听。可以吗？」

不清楚她会怎么说，但我对沙布列想说的事充满兴趣，所以我点头如捣蒜。

「简单地说，想像死亡会觉得很可怕。」

「……这点大家都一样吧。」

「是一样没错，但大家在吃饭、洗澡、跟朋友玩，像你可能是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应该不会想到死亡很可怕吧。」

「当然不会。顶多是观赏死亡的电影时，看到有人死得很惨，会觉得死亡很讨厌而已。」

「有点不太一样呢。Thanatophobia是指不管做任何事情都会不经意地想到死亡很可怕、很讨厌死亡，不安得不知如何是好，什么事都做不了。翻译成死亡恐惧症。」

「这种人活得很辛苦吧。」

因为比惧高症还惨，根本无处可逃。

「我在小学的时候得过死亡恐惧症。」

如果不是上天的安排，未免也太神奇了。简直就像电影切换场景，我们面前刚好出现一条长长的阶梯，最上面还能看到红色的鸟居。足以让人暂时忘记死亡恐惧症，旁边传来有些忌惮的「哇！」一声。

「你爬得上去吗？沙布列。」

「嗯，上吧！」

「台阶的数量没有多到需要下这么大的决心啦。」

我笑着踏出一步。耳边传来球鞋底部滑过石头与砂砾的声音。

「所以呢？你的死亡恐惧症后来怎么样了？」

「爬上去再告诉你。」

「好。」

为了不打扰大概要比一般人多花一倍力气才能爬到顶端的沙布列，我决定先自己思考。

死亡，恐惧症。生活中时时刻刻伴随着对死亡的恐惧、不安。

这个字眼好像直指沙布列想太多的内心深处。她从小就与对死亡的恐惧为邻吗？这或许是她的心灵创伤，所以她绝口不提，但我有点庆幸能因此知道沙布列以前的性格。感觉稍微抚平昨天海老名告诉我沙布列的过去，因而感到郁郁寡欢的心情。

我回溯从小到大的记忆，未曾出现过类似死亡恐惧症的症状。可能曾经因为看恐怖片哭过、看地球毁灭的电影或许曾感到不安，但依旧没什么印象，表示我转头就忘了。

我早已忘了那些负面的情绪，只剩下想透过生存或死亡感受生命热量的好奇心，所以这次也轻易答应沙布列的邀请。幸好我不是那种想太多的性格。

万一两个人都想太多，相处上可能会出现很多问题。

我过滤了一下沙布列身边的人，或许是上天的巧意安排，她身边没有那种对小事斤斤计较的人。

没多久，我踏上楼梯的最后一阶，回头看，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沙布列离我还有三阶，头顶闪烁着光灿耀眼的小河。阶梯上的红色鸟居油漆处处斑驳，生锈的钉子都突出来了。

「终于爬上来了，比我想像得轻松嘛！」

「干得好干得好，辛苦了。」

我为她送上稀稀落落的掌声，沙布列宛如跑完全程马拉松的选手般回答：「感谢大家的支持。」喝下宝特瓶的水，往周围环顾一圈。我也仿效。

还以为爬上来能看到绝美的景色。

没想到只有一座周围长满树木，又旧又小的神社，四周十分阴暗。

「亏我这么努力爬上来，结果什么都没有嘛。」

「气氛比昨天的房间更像有人死掉呢。」

「嗯。」

沙布列静静地点头，独自走向咖啡色的神社。我丢出这个话题是想让沙布列接着说下去，却被她闪开了。我追上她。

「既然来了，要参拜一下吗？」

「也好。啊，可是我没带钱。」

「我身上有一百三十圆，借你十圆吧。」

「谢啦。」

一百三十圆大概是带来买饮料的钱吧，我接过其中一部分，率先丢进油钱箱里。

将宝特瓶夹于腋下，双手合十。没什么特别要祈求的事。

至少在我心里，昨天让我觉得鬼魂什么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经验，已经对原本相信神佛和精灵的心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

我和沙布列都立刻放开手。

很快就没事做了，只好退回台阶的方向。再钻过一次鸟居时，沙布列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下台阶底下的景色，我也停下脚步。

决定抓住这个机会问她。

「你说你得过死亡恐惧症？」

「嗯，没错。」

耳边传来咔嚓作响的快门声。或许是没拍好，沙布列迟迟不肯放下手机。

「小学生的时候，我曾经有段时间害怕死亡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家里会突然哭出来，所以家人很担心，因为我一直吵着好害怕、好害怕，家人都快烦死了。也曾经因为每天都问爸妈死亡是什么、死后的世界是怎么一回事，还因此把爸妈惹毛了。」

「上高中也做了同样的事呢。」

「对呀。但现在只剩下好奇心了。」

沙布列又按了一次快门。跟我一样。

「你问我为什么想讨论这件事。」

「嗯。」

「昨天看到那个房间，我强烈地感觉到我不想死，结果死亡恐惧症的感觉又回来了，害我整个晚上都被整得很惨。所以你敲门、传讯息给我，我都无法立刻做出反应，对不起。报告也还没写完。」

「唉，你没事吧。」

沙布列脸上挂着羞怯的笑容，犹如闲话家常地诉说，但我还是很担心。完全不晓得她的情况，还丢下她孤单一个人。昨天晚上我应该再多喊她几声的。根本不是喜孜孜地接受外公赞美的时候。再往回看，或许也根本不是吃烤花枝的时候。沙布列口中被将了一军原来是这么严重的事啊。

「没事，幸好这份报告没有截稿期限。」

「不是这个问题。」

「抱歉，我开玩笑的。不过我也有所成长。早上起来就没事了。随即又想到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死，我这个人会不会很冷血啊，这么一来又开始极端担心你们的寿命了。」

「所以刚才才异常关心晨练的事啊。」

「没错。我有点钻牛角尖了，语气不太好，抱歉。」

她很在意是不是惹我不开心了，所以才主动提起死亡恐惧症的话题吗？不愧是沙布列，还是老样子。

「完全没事喔。」

没错，我完全不在意。

「你要说啊。」

「说什么？」

沙布列的视线从手机移到我身上，不偏不倚地与我四目相交。有别于想触碰她的感情让我想抓住她的手，只可惜她的手这次被手机占据了。

「嗯，当你钻牛角尖，为此感到痛苦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或海老名、半半，因为我们早就知道你是这种性格，说出来以后，或许害怕的心情就会消失了。」

直到冷静下来才能回信，就表示她不曾向海老名或其他人求助。不，她根本没想到可以跟任何人求助，总觉得沙布列是那种不会在自己痛苦不堪的时候求助的人。她甚至还担心死亡恐惧症会不会传染给别人。

「所以你要说啊。就算我当时正在吃烤花枝也可以说。」

明明帮不上什么忙，可是把心情诉诸言语后，听起来好像我有本事帮助她似的，对朋友说出这么自信满满的话，实在太丢脸了，我赶紧打哈哈。忍不住撇开视线，望向阶梯前端的小河。小河依旧波光粼粼。这不是废话吗？

蝉声始终不绝于耳，沙布列吸气的声音让蝉声听起来更嘹亮了。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说。」

「嗯。」

不知是她答应我，我就可以不用再难为情；还是她嘲笑我，我才可以不用再难为情。总之就像友情漫画的某个定格画面，为了消除这种尴尬的气氛，我打算以贫嘴的方式取回平衡。

「你身边有个像海老名那样的家伙其实刚刚好呢。那种可以不当一回事地说要杀了对方的家伙。」

「你也是那种人啊。」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再度望向沙布列。沙布列也看着我。一脸不可思议、难以形容的表情。

「咦？我也是吗？我才不会说出叫人去死、杀了你的话呢。」

「抱歉，我又说得不清不楚了。等我想好要怎么说的时候，你可以听我说吗？」

「可以。但我好想知道。」

「再等一下。」

我们一起侧着头，思索着下阶梯，风又把叶子吹到我脸上了，我故意做出有些夸张的反应。

「对了，沙布列，你刚才在神社祈求了什么？」

「咦？没什么。」

我就知道。

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我再怎么着急，在外公家也不可能找到机会向沙布列告白。

吃完早餐，今天上午要去观光。由外公开车带我们去沙布列想去的博物馆。沙布列事前也问过我想去哪里，但经过我的调查，可以去的观光景点不是博物馆就是遗迹，再不然就是大自然，对我来说都差不多，所以就交给沙布列拿主意了。

博物馆就在夜行巴士下车站的附近。围着整栋建筑物的红色栏杆美不胜收，入口设计成像是硬生生地撬开那些栏杆，给人很诡异的感觉，好像走进什么生物的内脏里。

「哇！好壮观。」

明明不抱什么期待，付了门票钱，走进展示室的我却比沙布列先惊呼出声。

阴暗又宽敞的空间里陈列着光灿耀眼、色彩纷呈的大幅作品。虽然很像傻瓜，可是当我看到那些巨大帅气的作品，情绪不由得高涨起来，有好几秒钟都被震撼得动弹不得。直到刚才还站在我旁边的沙布列已经走开了，正站在离我们最近的展示品旁边阅读说明书。

像这种时候，沙布列会自由自在地穿梭来去，看到喜欢的作品则会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与我上学时在宿舍的院子里看到的鸽子，等我放学回来还在同一个地方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年级的时候，我们曾经去博物馆户外教学。海老名一路都在鬼吼鬼叫吵着「我看腻了」「好无聊啊」，沙布列却在她身旁仔细地阅读说明书。到了要写报告的时候，都靠她的记忆力救了我们大家一命。

我和海老名一样，都是那种逛博物馆的时候会直接从详细的说明前视而不见地走过的人，所以我这次也打算晚点再请教沙布列那些作品的故事和制作手法。为了掌握巨型展示物的全貌，我在展示品周围走来走去。那件展示品是这片土地代表庆典的象征。与昨天播放流行歌，感觉有点不伦不类的高台不太一样，即使从背后看过来也很震撼。

绕了一圈回到原点，沙布列又不知去向了。可能是刚好错开，换她跑到后面去了。身为朋友不是不能跟过去，但是身为单恋她的人，这么做好像有点紧迫盯人。也得考虑到外公的观感，我决定按照自己的步调，去看下一件展示品。

走来走去的过程中，想也知道是我先参观完所有的展示品。照惯例绕了最后一件展示品一圈，试着观察其全貌时，沙布列又黏在某件作品的说明书前。外公可能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好整以暇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等我们。我应该可以趁机与沙布列会合。

「沙布列总是这么认真呢，会全部看一遍。」

我从沙布列背后对她说，沙布列猛然回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眉头忧伤地深锁，嘴角却喜悦地上扬。

「不是认真，而是一种强迫观念。总觉得一定要全部看过才行。即使自己也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

没想到这也是沙布列想太多的一环，我都不晓得。

「但你这样才是对的。因为说明书也含在门票里面。像我这种看都不看的人简直损失大了。」

「我不认为这是损失喔。以价格相同的食物为例，不管有没有吃完，只要当事人觉得心满意足就行了。」

「说得也是。这么说或许有点文不对题，我想起小学的时候，老师会对那些没有把营养午餐吃完的人说世上有人连饭都没得吃，而我则在心里反驳，就算那家伙把营养午餐吃完也拯救不了饿肚子的人啊。」

「小时候的咩咩好叛逆呀。」

沙布列好像很喜欢我这个绰号。

很叛逆吗？当时的我只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疑问。然而看到沙布列用拇指指着自己时，这个小小的问题顿时变得微不足道。

「我也这么想。」

她应该不是顺着我的话说下去吧。走出博物馆，悠闲地在车站前散了一会步，外公请我们吃鳗鱼饭，沙布列还剩下一点饭没吃完。但我也不好意思接过来帮忙吃掉女生吃过的饭，只好作罢。反正就算全部吃完，除了我和沙布列以外，填满不了任何人的肚子。

鳗鱼饭好像是沙布列指定要吃的。这家伙果然喜欢高级的食物。仔细想想，开心果的价格不低，分量很少，属于CP值不高的食物。万一我们真的交往了，伙食费或许不容小觑。

吃饱后，啜饮着店家提供的茶，重新具体地回想这四天来看到沙布列表现出我不曾见过的那些面。

爱吃高级食材、对亲戚不会想太多、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跟外公有点像、即使处于尴尬的情况也能泰然自若、对苹果糖有莫名的坚持、曾经有过一段恋情、其实有死亡恐惧症。

对我而言，光是她交过男朋友这个事实就足以构成致命的打击了。老实说，一想到有很多事，我都不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就觉得好讨厌。

但是换个角度来想，其实也不全然是坏事。至少沙布列不排斥谈恋爱。既然如此，那我的机会可大了。因为想珍惜对方而甩掉对方，就跟海老名的罪恶感一样，我实在不晓得她们在想什么。女生好难懂。

这几天可曾让沙布列改变对我的印象呢。但愿DIY的体力活能让她觉得我很有男子气概。

不动声色地瞥了坐在旁边的沙布列一眼，沙布列也刚好看着我。

「咩咩好适合捧着茶杯啊。」

「从没有人这样说过。」

「茶杯比马克杯更适合你喔。但我的意思不是要你从今以后别拿马克杯。」

「这句话就跟短发比较适合你的意思差不多嘛。」

沙布列和外公都笑了，所以就算我听不太懂沙布列想表达的意思也无所谓。茶杯啊，给人一种老人家的感觉呢，我不是很喜欢。

谢谢外公请我们吃鳗鱼饭后，走出餐厅，驱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开了大约十分钟的车，停在一栋古色古香、富丽堂皇的日式房屋前。比较像是仓库而非车库的空间里停了跟这栋房子的气氛一点也不搭轧的进口车，看起来十分拥挤。

侧开式的大门居然没有上锁，外公极其自然地开门走进去，有只小狗从屋里跑出来，汪汪地尖声大叫。是吉娃娃。就连狗的品种都跟这个家的气氛不太搭轧呢。也没有线香的味道。

有个老婆婆跟在吉娃娃后面慢条斯理地走出来，我两天前才见过这位婆婆。婆婆招呼我们进屋的表情比两天前柔和多了。或许婆婆是那种手握方向盘，性格就会大变的人。

感谢外公帮我们定下今天的约会。

沙布列想送上当时的回礼，所以特地登门拜访。明明在门口送上礼物就好了，婆婆却带我们进到铺了坐垫的榻榻米房间，厚重的木头桌上摆满了茶和婆婆自己准备的点心。沙布列不胜惶恐，我则老实不客气地享受婆婆的招待，向婆婆报告我们的高中生活。自从我们来到这里，同样的话不晓得已经讲过几遍了。婆婆的丈夫在道场里教孩子们空手道，刚好不在家。

这趟旅程第二次被问到我们的关系。

「怎么，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啊。」

婆婆说道，沙布列就像面对彩羽的母亲时那样微微一笑，但答案跟上次略有不同。

「这家伙有点奇怪，愿意陪我做一些心血来潮的事。」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傻乎乎地提出抗议，被沙布列的变化勾起好奇心。

这句话如果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我只会觉得无巧不成书，但现在说出这句话的人可是沙布列。如果没有任何想法，我不认为她会这么说。不知道这句话对我而言是吉是凶。如果是海老名，可能会用她那远比我和半半坏上许多也精明许多的头脑参透个中玄机。但我没有能力解读，所以想知道答案。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她也是同样的回答吗？

感觉沙布列故意挤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看着她的脸，回想昨天和外公的对话。因为我们是真正的朋友，所以无法坦率地说出对对方的真实想法吗？

离开婆婆家时，我和沙布列的手机同时收到讯息，但也同时在回到我们同寝同食三天的外公家后才发现。半半在『班上＆宿舍』的群组上传了自拍的照片，背景看起来应该是家庭式餐厅，海老名就坐在后面，正要把焗烤送入口中。照片之后紧接着是海老名上传的讯息『下次再敢偷拍，我就杀了你』，半半没有半点悔意地说：『谁叫你要踢我的小腿。』

他们在哪里啊？我不假思索地直接反问：『你们在哪里？』立刻收到半半的回覆：『大家都不在，我实在太无聊了，就跑来海老名家找她。』我还没惊吓完，不一会儿又收到『我来跟她交易💰』的讯息。我虽然没有直接骂出口：「喂，你给我闭嘴。」但这个念头实在太强烈，或许就连沙布列都感受到了。原本在旁边跟我一起滑手机的沙布列喃喃自语地说：「交易？」半半或许也马上反应过来，火速上传『我传错了』的讯息，在那之后，半半和海老名都没有出声。不要把向沙布列解释的任务全部丢给我好吗！

如果要向她说清楚、讲明白，就必须连极限游戏的事都一五一十地招认。我不希望沙布列认为我是共犯，所以用「可能是暑假作业吧」带过去。沙布列似乎看透一切的「哼……」令人胆战心惊。

话说回来，那个坏到骨子里的海老名还真受欢迎啊。居然连续两天都有班上同学去找她玩。比起对她死心塌地的Dust，能和半半变成好朋友更令我觉得不可思议。

「海老名那家伙为什么可以跟半半变成好朋友，却不肯原谅Dust呢？」

我猜沙布列可能知道什么内幕，当然也想借此转移话题。

「因为半半愿意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吧，当然以老实来说，还是Dust比较老实。」

没想到沙布列大方地为我解惑。还以为她会思考后给出更值得玩味的答案，不免有些惊讶。彷佛她早就已经准备好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而且过于简洁，没有附加解说，我反而有听没有懂。她到底想说什么？

好想知道。但我也不是真的担心海老名会不会和半半交往。海老名不可能喜欢上半半，半半前一阵子也才取笑Dust：「万一你们真的交往，你的鸡鸡会被扯下来喔。」我比较担心Dust被海老名严词拒绝的心情。换成是我，光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给我追问的时间，厨房传来迷人的香味。

先放下那两个弃我于不顾的家伙吧。

我们各自坐在这几天下来已经变成固定座位的椅子上，喝口外公泡的咖啡。

然后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各自打扫收留我们到今天的房间。提出这个建议的当然是沙布列。她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也欣然照做。打开吸尘器，把被子拿出去晒太阳，顺便再把推到房间角落，一直没有用到的桌子擦干净。愈来愈像社团的集训了。

经由这些作业，我可以明确地想像出明天就要回家的自己。感觉内心正逐渐崩塌。在我的想像里，有好几根棒子支撑着长成球状的心，如今彷佛有一根柱子不见了。一颗心不晓得要滚到哪里去，慌慌地没有着落。换成沙布列，想必可以说明得更条理分明，但我的心只有我能说明。而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或许是寂寞，也或许是舍不得。但又觉得或许是什么别的东西。

将放在牌位前面，厚厚的坐垫拿出去拍灰尘时，我又想了一遍，还是找不到适合的词汇。突然想到，我对沙布列的心情是百分之百的喜欢，为此害羞地感到无地自容，在走廊上与她擦身而过时，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要是真向她告白，该怎么控制脸上的表情呢。

我们大扫除的时候，外公戴着老花眼镜，坐在客厅的桌子前写信。外公可能是今时今日唯一会亲手写信的世代了。一阵猛咳时好像不小心把字写歪了，外公又从头到尾重写了一张，从这点也能感受到他与沙布列的血浓于水。

打扫时幸未碰坏任何东西，无惊无险地结束了。我们还顺便吸了客厅和走廊的地板。沙布列几乎是滴水不漏地用抹布仔细地拭去尘埃，如果不知道她想太多的性格，可能会觉得她一定能成为好太太吧。或许她以前的男朋友就是基于这点爱上沙布列。只看到她的表面。

暑假前就是这样了，这几天更不例外。

尤其是今天，我满脑子都是沙布列的事。

我猜大概是因为昨天的焦虑尚未消散。但就算是这样，那种几乎与念想无异的心情也没有透过这个空间，在我们之间掀起任何波澜。

打扫干净后，时间已是傍晚，外公开车带我们去吃荞麦面。外公好像是那家店的常客，一直想带我们来吃。味道与口感都跟我在学生餐厅吃到的荞麦面天差地别，价格当然也天差地别。沙布列直呼可口，吃得津津有味。

边吃面，外公边轻描淡写地问我们这三天的感想。我不擅长有条有理地说明自己的想法。因为我基本上是靠想像力活着的单细胞生物，可是就跟学校的作业一样，不交也不行，所以我尽可能诚实地说出心中所想。像是DIY意外地有趣、生与死比我想得更加复杂、外公为我们准备的饭菜全都很好吃等等。自己也觉得自己真的很单纯，幸好外公说：「请你一定要再来玩，我已经开始期待了。」我非常自我感觉良好地从这句话得到力量，感觉外公会守护着我和沙布列的未来。

沙布列的感想则比我深入许多。外公听完她的感想，把我也包含进去了说：「很高兴能为你们的兴趣出一份力。」我们向外公道谢。

回到外公家，悠闲地度过最后一夜。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就只是看电视、剥开心果来吃、把洗好的衣服收进来。

昨天和彩羽对峙的冲击过于巨大。博物馆很精采、鳗鱼饭也很好吃。但是在这么多快乐的回忆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该说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吗？我和沙布列之间没有产生任何粉红泡泡当然也是原因之一。

到了今天终于要结束的时刻，我心中的焦虑加速了心的滚动，不管怎么说，这趟旅行都是打破现状、与沙布列变得更亲密的机会，我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还被毫无意义的后悔淹没。

比赛中有无数次必须立刻下定决心的瞬间。能下定决心与沙布列一同旅行是一回事，到了关键时刻却又变回缩头乌龟。这或许也是我再怎么练习都无法成为日本第一的原因。我太依赖能跟她在一起的环境了。虽然毕业还是很久以后的事，但我们迟早要毕业。

今天外公也在客厅待到很晚，跟我们一起看电视台播放的电影。就算只剩下我和沙布列，但谁敢在外公家的客厅里埋下告白的伏笔啊。即便如此，我仍坐立不安。

看着无法中途暂停的电影，沙布列对今天晚上有什么想法呢？

摸着良心说，既然我们的感情这么好，我不是没有期待，就算沙布列对我还不到喜欢的地步，至少也该有一点点恋爱方面的好感。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实在不想浪费这趟别具意义的旅程最后两人独处的时光。

我很快就知道这是自我感觉太过良好的期待了。外公向我们道晚安回房后没多久，沙布列就跑去洗澡，神采奕奕地对还坐在客厅里的我说：「晚安，明天见。」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有些懊恼，半开玩笑地用一句「今天不用写报告吗」与她别过。明知她现在回房大概就是为了要写报告。客厅里只剩下我，还有外公放在桌上、忘了拿去寄的信封。冰箱的马达声听起来格外喧哗。

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先去洗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回榻榻米的房间整理行李，拿出手机。

『你和沙布列有什么进展？』

海老名传讯息给我，我没回覆，抱着满心的不甘与和想挖苦朋友，又想称赞对方的心情，我传讯息给Dust：『你真了不起』。我想他一定明白我是指他和海老名的事。

就算不睡觉也没别的事可做，我铺好棉被，关灯躺下，在除了从屋外传来的生物鸣叫声外什么也听不见的漆黑空间里仰望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出沙布列的脸时，手机闪了一下。打开来看，是Dust传来的。『我只是不懂得放弃而已』。

放弃。万一被沙布列拒绝，我会像Dust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吗？

我完全不想以此为前提，感觉就要在黑暗中头痛起来，所以决定先放弃思考。在这种情况下，Dust还能愈挫愈勇，真的非常了不起，或者该说是那家伙头脑有问题。

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开始可以看见天花板的质感后，又想起另一个朋友。半半昨天和今天都说了不该说的话。光看他的言行举止就知道他很喜欢女生，但从未听说那家伙特别喜欢谁。他经常说这个女生很可爱、那位学姊的屁股很诱人，但从不说自己喜欢谁。难道是因为太博爱吗？还是因为他只注重性欲呢。无论是哪一个答案，女生听了肯定会白眼翻到后脑勺，而且肯定会挨海老名一记飞踢。这就是沙布列说得对自己负责吗？确实是罪有应得没错。

即使是自己没有特别喜欢的女生，半半好像也想对她们做色色的事。明明不喜欢对方？我倒不这么认为。正因为不喜欢对方才敢胡思乱想。我懂我懂。如果是只说过几句话的班上女生或学姊学妹，扯得更远一点还有女明星或女偶像等等，我也很容易对她们产生遐想。但是换成沙布列，我会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具体地感觉自己的心情全部都变得虚假。这么一来，换成海老名还好一点。那家伙也是我的朋友，但是和我喜欢的对象之间有一条非常明确的界线。

话虽如此，如果不要跑回本垒，倒也不是不能想起沙布列。我们都是住校生，更容易产生并非完全虚构的遐想。平常看到也已经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值得流口水的刚洗完澡、早上起床的模样，全都可以用来助兴。

掌心里出现想像中的触感时，彷佛算准这一刻，耳边传来外公咳嗽的声音。感觉好像惹外公生气了，赶紧驱走脑海中的画面。我已经不相信外婆的在天之灵还留在这里，但是另一方面，我更在意外公的耳目。

翻过身，面向旁边。感觉榻榻米的味道比方才更浓。又听见外公咳嗽的声音。这几天经常听见外公咳嗽。为什么不戒菸呢？

闭上双眼，这次开始思考沙布列的内心世界。这四天来，她还是想太多，对奇奇怪怪的事物充满好奇心，看在自己和他人眼中都显得弱不禁风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非常强壮的心脏。

死亡恐惧症。今天早上第一次听到的字眼在我心里留下异常深刻的印象。

我也害怕死亡。可是直接取名为恐惧症的话，程度肯定完全不在同一个次元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像偶尔听说有洁癖的人不敢摸电车的吊环，我完全无法理解一样，我也完全无法理解沙布列怀揣着死亡恐惧症的心情。

所以也不清楚该怎么正确地关心她。如果是擦伤或割伤，可以知道大概有多痛，像是才这么一点小伤不要紧，或是得立刻去保健室，但一直害怕死亡的心情该怎么关心才好呢，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沙布列又被死亡恐惧症缠上，我真心想消除她的不安。我想要相信自己还是可以为她做点什么。就像治疗癌症的医生也不是人人都得过癌症。

回去以后再来研究什么是死亡恐惧症吧。

我没有想太多就拟订了这样的计画，突然想到一件事。

基本上，黑暗会助长所有的不安。

白天的时候不以为意的担心事，通常会从棉被里幽幽地爬进心底。

沙布列今天不要紧吧？

今晚该不会又被早该遗忘的死亡恐惧症打倒吧。

跟昨天一样，即使躺在榻榻米上，也看不见人在二楼的沙布列。我不抱希望地竖起耳朵，希望能听见天花板倾轧的声音，希望能从那微乎其微的情报中感受她的心灵状态。

想也知道，啥都听不见。

感到不安的人或许只有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的人，或许也只有我。

你没事吧？像这样突然闯进沙布列房里实在不可行。万一她已经安然入眠，反而会让她从睡梦中惊醒。

只是传讯息给她应该不要紧吧，如果她没发现，明天才说「抱歉，我睡着了」也没关系。

尚未下定决心，手已经伸出去寻找放在枕边的手机，一把抓住，举到面前，按开萤幕，只有刺眼的白光，没有任何通知。

点开LINE，打了「你没事吧？」又删除，打了「死亡恐惧症是不是已经好了？」又删除，明明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可是打了半天，终究还是全数删除。

将手机放回原来的地方，摸索着连上充电线。感觉我悉心准备的每一个字都无法传达到沙布列心底。

第一卷 第五节

又听见外公咳嗽。这次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昨晚也听见两、三次连续的咳嗽声。

但今晚这次特别特别久。

就在我开始担心起外公的状况时，听见不只一样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同一时间，咳嗽戛然而止。

我躺在被窝里犹豫了几秒钟，实在放不下心，坐起来。

打开走廊那侧的拉门，摸索着点亮走廊的电灯开关。踩着乒乒乓乓的脚步声走到外公的房前，停下脚步。

正想敲门，随即又想到万一外公什么事也没有，反而扰人清梦，所以压低声音询问：

「外公没事吧？」

没有反应。我不相信刚才的声音吵不醒他。难道上了年纪的人反而睡得比较沉吗？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头传来几不可闻，有如微风过隙的高音与有如洗衣机排水的声响。

我在社团里听过类似的声音。

是过度换气症候群。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我用力地推开房门。

拜走廊上的灯光所赐，坐在房间后面床上的外公、掉在地上的杯子和被水浸湿的地毯同时映入眼帘。

我冲上前去，跪在地上呼唤外公。但外公大概是喘不过气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我，痛苦万分地试图呼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拼命把手伸向头上的柜子。

无法确定外公是真的过度换气，还是有其他的疾病。如果是过度换气，只要处理得当，突然在社团活动时发作的学长也顺利捡回一条命。或许是因为学长还年轻。外公虽然看来精神矍铄，但也已经七十多岁了。

该不会死掉吧？

「我去叫沙布列！」

我跳起来，夺门而出。话虽如此，但我先回榻榻米的房间抓了手机才冲上楼。

「沙布列！」

我冲到她的房门口喊她，不到一秒钟，门就开了。不知是还没睡，还是听见我的脚步声。

「怎么了？」

嘴巴想告诉双眼圆睁的沙布列出了什么事，手却想先用手机打一一九，双方各自为政，害我顿时卡住不动。好不容易切开各自的回路，暂时忘记手的动作，先告诉沙布列楼下发生的事。

「外公好像不能呼吸，看起来好痛苦。」

「什么？」

「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外公就交给你了。」

不等沙布列反应过来，我边下楼边打一一九。感觉沙布列也紧随在后，所以我没回头。

冲到走廊上，电话刚好接通。第一次打一一九，紧张得不得了，但现在已经顾不得紧张了。

『您好，这里是一一九消防局。请问需要救护车还是消防车？』

我这才知道一一九接通的不是医院，而是消防局。不知怎地，突然觉得周围好吵，我移动到客厅。

「救护车！外公咳到不能呼吸了。」

『请问需要救护车吗？』

「对，家里除了外公以外只有高中生，请你们快点过来！」

『好的，请告诉我地址。』

地址？这时我刚好看到放在桌上的信封。拿起来照着念出信封上写的地址。

『好的。立刻派人过去。』

对方接着问了一堆外公的症状，我一五一十地报告刚才看到的状况。然后是性别、年龄、有什么宿疾。年龄差不多即可，但我怎么可能知道外公有什么宿疾，心想是不是换沙布列听电话比较好，冲向外公的房间。

房间里，沙布列正在帮外公拍背，同时在外公嘴里放入不知道什么道具。我好像看过类似的东西。

对上眼，我向沙布列说明原委，请她接电话。她接过电话，手还放在外公的背上。我没事做，也不知道需不需要，总之先从冰箱拿水来。

「是的，之前有听说过，但似乎并不频繁。是的，现在正给他吸药。他抽菸。是的。没错。我是他孙女，我叫鸠代司。这支手机是来我们家玩的朋友的号码。对，麻烦你们了。」

我还来不及佩服沙布列冷静地对答如流，沙布列就挂断电话了，把手机还给我，又开始帮外公拍背。我为了配合他们的视线高度，蹲在地上。

相对无语地过了好一会儿，外公呼吸的声音似乎逐渐恢复正常。之所以不敢说得太笃定，是因为我只觉得似乎有变小声一点，但那或许只是我的愿望使然。

不过，看来是现实没错。外公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沙布列，再看了看我，拿开嘴里的器具。

「……让你们操心了。」

尽管音量非常非常微弱，如果走在路边绝对听不见，但是想到说出这句话的外公已经跨过鬼门关了，我不由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太好了。

与此同时，彷佛有一股来历不明的寒意穿过我因为担心而揪紧的胸口空隙。感觉体内有一股夏天不应该出现的冷空气。

我下意识地抓住T恤的胸口部分。

身体竟有些灼热。

「外公原本就有气喘。」

我正想探究刚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时，沙布列向我说明。我这才想起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曾经使用过外公刚才含在嘴里的道具。

「救护车等下就来了，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外公如果好一点了，请告诉我健保卡放在那里。」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杯子。外公无声地指向柜子。柜子上有钱包，健保卡大概就放在里面。钱包上头以金光闪闪的金葱线描绘出骷髅头的图案，第一天看到的时候，我还差点笑出来。现在更不可能拿这个来开外公玩笑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这次的道歉比刚才听起来更清晰。看样子症状已经缓和下来了。我和沙布列异口同声地说：「别这么说。」

「其实……平常……偶尔……就会出点状况……只是没告诉你们……」

外公喘着大气说道，耳边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盖过外公的声音。警笛声逐渐靠近。我一马当先地站起来，走向玄关，穿鞋开门，然后就这么傻在门口。只见救护车闪烁着有如人体感应器的灯光，伴随警笛声疾驶而来。近距离看到的救护车比我想像中还要大，不禁想起白天在博物馆看到的展示品。

刚才的寒意又刺穿我的胸口。

不是更深露重的关系。外面很凉快。要说是紧张一口气松懈下来的感觉嘛，又有点不太一样。

总之我先让救护队员进屋，带他们到外公的房间。我们打造的走道似乎发挥了作用。

沙布列大概也认为接下来交给专业比较好，走出房间，和我一起站在走廊上，远远地守护着外公。

救护队员与外公的对话隐约传来，我望向沙布列，她也看着我。

「谢谢你，咩咩。」

「哪里，我只是惊慌失措地打电话叫救护车而已，但外公说他平常就会发作的话，我是不是太小题大作啦。」

我猜那股几欲刺穿胸口的寒气与担心自己是否小题大作的不安不无关系。

「千万别这么说，救护队员也建议为了慎重起见，应该接受检查，所以你的判断非常明智。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可能不会注意到外公的异状。真的非常感谢你。」

能帮上忙就好。这是我的真心话。但心脏和肺部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并未消失，令我好生在意。不过平常大抵不会遇到这种状况，所以可能只是因为紧急状况，着急和紧张混在一起，才变成奇怪的感觉也未可知。

等待的过程中，不经意地望向门户洞开的玄关，发现黑暗中有个被红色灯光照亮的人影。从没有戴安全帽的样子来看，应该不是救护队员。该不会是想趁火打劫的小偷吧，我提高警觉，随即反应过来。救护车就停在门口，表示屋里有人，小偷怎么可能自投罗网。

不过还是确认一下对方是谁比较好。我知会沙布列一声，独自走向门外。四目相交时，对方非但没有拔腿就跑，反而还走过来向我打招呼。至此我总算想起来了。站在门口的人是前天中午开着敞篷车，皮肤晒得黝黑的大叔。

大叔说：「我很担心，所以过来看看。」语气跟他那辆招摇过市的车一点也不搭轧。我也配合他温和的语气，简单地说明来龙去脉。当我告诉他，为了慎重起见，可能要送外公去医院检查时，大叔给我他的电话号码：「我今晚都会醒着，如果需要有人开车送你们去医院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送我们蜂蜜蛋糕的婆婆也好，这位大叔也罢，外公的邻居都好亲切呀。我当时可能也没反应过来，后来想到「用敞篷车载我们去吗？」不免觉得有点好笑。

回到屋里，将大叔的好意转告给沙布列知道，不一会儿，救护队员请我们进去，向我们说明接下来为了慎重起见，要将外公送去医院接受心肺检查，外公的意识很清醒，所以不需要我们陪同。以及视情况可能要住院。外公看着我们说：「我很快就回来，如果有什么事会打电话回来，所以你们放心睡吧。」口齿虽然还不是很清晰，但呼吸已经稳定下来，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因为还有一点时间，我向大人们说了隔壁大叔的事。外公也打电话给大叔，交代我们他不在的时候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找隔壁大叔帮忙。原来他们是钓友。

我们站在门口，目送救护队员和外公搭乘救护车离开。

当红色的灯光消失在视线之外，原本被我们忽略，还以为已然消失的虫声与蛙鸣一口气传入耳朵里。敞篷车大叔家的灯光映入眼帘，让人感觉好放心。

我和沙布列一时半刻大眼瞪小眼，几乎同时叹气，回到屋子里。仔细地锁好大门，脱掉鞋子。

「我还是通知彩羽妈妈一声吧。」

沙布列说道，风风火火地上楼去了。确实通知对方一声比较好。问题是在那之后迟迟不见沙布列下楼，剩下我一个人，忽然有种足不点地的感觉，惶惶不知所措。

荧白的灯光让人感觉好不踏实，我打开客厅的常夜灯，从冰箱里拿出麦茶，倒进杯子里来喝。冰冷的感觉一路降到胃里，与刚才刺穿心脏的寒凉有几分神似。难不成我也哪里不舒服吗？

在意归在意，我还是稍微喘过一口气来。

看来要马上入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百无聊赖地拉开客厅的窗帘，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仰望夜空。隔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月亮。

尽管不到担心的地步，每喝一口麦茶，脑子里就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外公说要接受检查，到底是什么检查呢？万一外公的身体真的出了大问题，明天该怎么办呢？

我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但既然沙布列也那样说，结果应该是正确的吧。

不可思议的是，仅仅数十分钟的骚动，如今想来已经变成回忆在脑海中苏醒。抬头看，月光映照出我原本有些害羞的想像。

就连我也觉得自己的表现与当时的状况完全是两个世界，不由得哑然失笑。

没想到这几天来最平静的今天，最后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不可能再有任何节目了。

这次的寒冷带着疼痛。

我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轻轻地把还装着麦茶的杯子放在桌上。千万不能像外公那样掉在地上。

直到刚才的浮想联翩还在身体外侧留下若干热度，几乎与平常无异。就像在社办换好衣服，踏上网球场时的感觉。身体好像没毛病。

如果是社团活动，接下来要开始练习，名实相符地提升心跳与呼吸的次数。想像从身体的中心把力量传送到手脚的指尖。

但我有预感，目前正要发生相反的事。身体的末端开始震动，慢慢地往寒冷的中心集中，感觉很不愉快。

不知道那股预感来自何方、又将去往何处。是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经验。

明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总觉得绝不能在脑海中清楚地描绘出轮廓。不能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所以我拼命想赶走那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却逐渐侵蚀我的心。

那个念头幽幽地渗入心底，为了让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正在抬头的想法，将许许多多的记忆带到眼前。时间与季节不一而足，只突显出浓墨重彩的部分。

我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复杂的心情正以不像我的方式蠢蠢欲动，彷佛与我无关。

回想沙布列约我来外公家那天的事。

我跟她一起来的理由不只是因为喜欢她而已。

小时候觉得告别式会场很好玩的理由，也不只是因为充满庆典的感觉。

在彩羽家，打开已故姨丈的房间时，感想也不只是出乎意料而已。

刚才那股刺穿心头，而非轻轻掠过的寒意再度来袭。

担心外公可能会有三长两短的时候、去叫沙布列的时候、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候、开门等救护车的时候，感觉到的也不只是担心和担心后松了一口气的如释重负。

喂。

还想要有什么节目啊。

已经结束了。

感觉怅然若失。

因为很无聊。

因为想填满怅然若失？

始于指尖的强烈脉动传送到身体的中心点。

背后传来彷佛配合我心脏脉动的脚步声，有个人影出现在客厅里。

我像是看到鬼似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传简讯给阿姨了。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瞧你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当我瞎了吗？」

沙布列嫣然一笑，走向厨房，和我一样倒了杯麦茶回来。

「你开了常夜灯呀，真有品味。感觉稍微平静了一点。」

「对呀。」

「可以开窗吗？」

「嗯。」

客厅有两扇并排的窗户，沙布列推开右边那扇，风从窗外柔柔地灌了进来。想也知道比室内冷得多，正当风要拂上手臂时，我忍不住避开了。

沙布列似乎没留意到我的样子，在窗前盘腿坐下，将杯子放在地板上。大概是怕我不小心踢到吧，远远地放在另一边。

不知道为什么，她那满出来的贴心令我心湖一阵骚动。

再不想面对也能深刻地体认到，内心正试图对要紧的事视而不见。但是自己提醒自己也太诡异了。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对呀。」

「但愿外公平安无事。」

「嗯。」

「你怎么还站着。」

或许是觉得声音从头上传来很不自然，沙布列仰望着正上方，微微错开眼球的位置，瞥向我，与我四目相交。

「啊，还是你想坐这边？我闪开就是了。好舒服的风啊。」

沙布列也不等我回答就往右手边移动，而我就像正沿着通往神社的阶梯往上爬的沙布列，没有余力纠正朋友的误会。我默默地坐在她留给我的位置。沙布列说得没错，微凉的风恰到好处地包围着双手双脚。

我再也无法忍受那股令人作呕的情绪。

「沙布列。」

「什么事？」

所以我忍不住出声呼唤她，也得到她的回应，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觉得很奇怪。从衣服摩擦的声音、男人身上绝对不会有的香味变化感觉得出来，沙列布正转身面向我。

轮到我说话了。我费尽思量。但怎么想都觉得不能让沙布列看穿我几乎要从嗓子里吐出来的心情，所以硬生生地把作呕的情绪吞回去。

要是真说出来，沙布列一定会讨厌我。

「咩咩？」

「没事，抱歉。」

「是吗？」

我立起右脚的膝盖，只有视线微微瞥向沙布列。沙布列一脸狐疑地拿起放在我对面的杯子喝麦茶。耳边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咩咩。」

「嗯？」

「说嘛。」

这是早上的回礼，还是身为朋友的体贴呢？我无从分辨。

无论是哪一种，沙布列现在肯定比我更不知所措才对。自己的外公突然病倒，只能由她向救护队员说明一切，更别提这件事就发生在自己计画好的旅途中。

明明应该是我听她吐苦水。

明明应该由我对她说：「沙布列，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却连打马虎眼都做不到。

话虽如此，要一直保持沉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先不管沙布列就坐在我旁边，会不会听见我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可以吗？我可以一直以朋友的身份，或者是以男朋友或家人的身份对沙布列隐瞒这份丑陋的心情吗？

脑海中浮现出外公对我说「或许有一天还需要濑户同学帮忙」的表情。浮现出外公对我说「你是能自己思考的人」的表情。

外公肯定做梦也想不到我是这种人。

我能隐瞒自己的心情，有朝一日再和沙布列一起来这里，笑着和外公吃饭吗？

「沙布列。」

我做不到。

沙布列把原本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的双眼移向纱窗外。大概是为了让我更容易说出心里的话吧。光是这样还无法让我畅所欲言，但依旧能感受到她的体贴。

「我是个恶劣的家伙。」

感觉这句话在客厅里滴下了浓墨重彩。明明开着窗户，却没有被风带走。

才第一句话而已，我真是太没用了，亏我还是男人。就连被踢的半半、被甩的Dust也没有我这么窝囊吧，我只是认清了自己丑恶的心情，明明不痛也不痒。

沙布列始终面向前方，微微侧着头。

「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灾难片、战争片或生存题材的电影是因为跟你一样，喜欢生命在千钧一发时激发出来的能量。跟你一起来这里也是因为对自杀的人和周围的人在想什么感兴趣，想感觉自己活着。既然沙布列说我小时候在告别式上到处乱跑是因为受到由生命浓缩而成的气氛影响，我便接受这个说法。」

真丢人，居然把责任推到女孩子身上。我用希望沙布列继续听下去的语气接着说：

「但，不是这样的。」

我咽下口中分泌的唾液。

「我啊……那个……」

怀疑自己是否忘了呼吸，连忙吸一大口气。想也知道不可能忘记呼吸，没有空气根本无法说话，万一长时间处于缺氧的状态我早就死了。但我真的觉得自己忘了呼吸。

或许就在等这一刻，也或许只是凑巧，沙布列看了我一眼。一声不吭地点点头，再次撇开视线。我还以为她会笑我没出息，幸好没有。要是被沙布列盯着看，我大概说不出口。

「刚才……」

要是我擦拭眼角，一定会被她发现吧。

「外公可能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其实很兴奋。」

沙布列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一动也不动。

她大概很无语吧，这也是可以想见的结果。明知沙布列可能会傻眼、可能会气得七窍生烟，可是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因为那股刺穿内心的寒意始终不肯褪去。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想感受生命的热量。我只是觉得死亡很好玩。我都不晓得自己是这么糟糕的人。」

以前对沙布列的看法如今原封不动地回到我身上。我记得当时是在车站附近的大众澡堂。

冷漠的家伙对自己的冷漠毫无自觉。就像海老名完全不觉得自己冷漠那样。

就像我完全不觉得自己冷漠这样。

「沙布列，对不起。」

沙布列依旧一言不发，又喝了一口茶。

我对自己这么低劣的部分毫无自觉。但是以坐在我旁边这位朋友的性格，不可能一无所知。

自从我们变成好朋友，自从我爱上她，我一直在想。这四天也一直在想。

所以我知道不管沙布列现在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突然爆发。她肯定会先仔细地分析，选择自己的意见及想法。所以我必须撑过这段无言的压力才行。

「咩咩。」

但我的期待一下子就落空了。

她不是叫我的本名，而是发出蠢到爆炸的羊叫声。沙布列看着我说，所以她喊的无疑是我的绰号。

「听我说。」

我几乎要被吸入常夜灯下的双眼。

凝视她的双眼，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说话方式显然是在诱导沙布列做出反应。所以她表现出意料之外的反应时，我无比害怕。

「沙布列，等一下。」

我阻止她，却想不出接下来要说什么，终究只能摇头：「没什么。」把话题交还给她。沙布列从鼻子喷出一口大气。

「可以换我说出我的想法吗？」

老实说，我不想听。但天底下哪有只顾自己发泄，一味地要求对方倾听，最后还从对方口中得到贴心安慰这么好的事。

不想听，但也不能拒绝。我不想在沙布列面前暴露更多没出息的一面了。

「嗯，请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真的很可恶，咩咩。」

我自己刚才也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内心深处仍有一丝期待，期待她说：「没有那回事啦。」所以非我所愿的现实让难过与羞耻与些许的愤怒在我心里缠成一团乱麻，身体变得好热。彷佛一口气发起高烧。为了增加支点，我把右手撑在地板上。

结果好死不死，刚好碰到沙布列的手。换作平常，我一定会马上把手收回来。

可是她都说我可恶了，或许会瞧不起我，或许已经讨厌我了。

心一横，我握住沙布列这次什么东西也没拿的手。

不料沙布列比我预想的更快、更用力地甩开我的手。

「你做什么！吓我一跳！」

「啊，抱歉。」

我也悻悻然地向她道歉。沙布列不解地侧着头。就连我也没想到，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握沙布列的手。

「你该不会因为我说你很可恶，就认为我会从你身边逃走吧。」

「……嗯，你猜对了。」

「我才不会逃走呢。」

沙布列微微一笑，表情给人的印象比平常更寡淡。或许是因为我不敢置信的缘故。我很想知道她那句「才不会逃开」的「才」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沙布列，却变得异常敏感。

「咩咩，我认为你感到兴奋的心理，其实有值得再深思你是不是认为外公真的有危险的余地。」

不管怎样，我感到兴奋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而且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能不能安慰到你也很难说。」

跟平常一样，沙布列说话的方式有点拐弯抹角。安慰？

「因为我觉得说不定能产生正面作用，所以想让你知道。可以吗？」

「可以。」

「你不用特地告诉我，我也知道咩咩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我瞪大眼睛看着沙布列。

她的表情在常夜灯下显得无比真挚。

「跟你在一起，偶尔会觉得『咦？现在是什么情况』。因为我很在意小细节。」

「有吗？像是哪里？」

「我可以举例吗？」

「嗯，当然可以。」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难听喔。」

不等我做好心理准备，沙布列就接着说：「或许你已经有所自觉了。」

「咩咩只有在觉得自己不会受伤的时候才会挺身而出。如果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比较好的情况，基本上都会让别人先出去试水温。或许也因为这样，你对年纪比自己大的男人基本上都很卑躬屈膝。不过这或许是因为你一直待在运动社团的世界里，对男生和女生说话的态度也不一样。」

沙布列不给我反驳余地地说道，又喝了一口麦茶。

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大脑彷佛一时拒绝接受，花了好几秒钟才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好不容易理解后，脑海中浮现出这几天的事。

然后远比刚才高涨，强烈的羞耻心盈满了我的全身。内心喷出灼热的岩浆，终于阻断了和大脑之间的某个连结。后半句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脑海中不断地闪回自己懦弱又窝囊的行径，与沙布列走在前面的背影和她说过的话。

她是这样看我的吗？

我之所以认为沙布列是个无所畏惧的家伙，主要是因为自愧不如。所以完全无法为自己辩护，只觉得拿女生、而且还是拿心仪的女生当挡箭牌的自己丢脸丢到外太空了。浑然不知沙布列是这样看我的，还想跟她有更进一步的发展，简直无地自容。

好想原地消失。

好想现在就躲起来，好想沙布列能暂时忘记有我这个人的存在。如果能给我一个不算太糗的理由，我一定会逃之夭夭。可是如果我逃之夭夭，又会给沙布列留下遇事只会逃避的印象。

我束手无策地回避沙布列的视线，身体的重心也移到离她较远的那一端。

就连这样也会让她觉得这家伙很窝囊吧，只听身旁传来夹杂着叹息的笑声。

「我们都被困住了。」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感觉没头没脑。

「不管是从好的角度，还是坏的角度来说，我们都是不自由的。」

沙布列突然抓住我的右手臂。

突如其来的触感令我大吃一惊，不自觉地甩开她的手。这里只有我和沙布列。虽然是情急之下的反应，我仍对自己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感到后悔不迭，但也不能叫她再重新抓住我一次。

怎么了？这么突然。

「这、这是为了报复我刚才握你的手吗？」

「对呀，不过我也不是不能体会你的心情。而且这么一来，你也能明白我惊讶的心情吧。」

但她却不告诉我她能体会我的什么心情。

「我啊……」

沙布列说起自己的想法。

「刚才帮外公拍背的时候，心想如果外公就这样死了，我可能也不会太伤心。」

我闻言大惊，或许是敏感地反应着内心的波动，身体随即撞上后面的椅子。椅子又撞上桌子，耳边传来装着麦茶的杯子掉在地毯上的声音。

「……为什么？」

「我也在想为什么。经过这几天，我发现了一件事。我认为这是我摆脱死亡恐惧症的原因，也是惹彩羽生气的原因。」

即使面对这么单纯的问题，沙布列说话的方式也还是老样子。

「我啊，或许根本不在乎死亡这件事。」

沙布列说着有些异于常人的价值观。

「我害怕、难过、同情的或许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者的遗憾。我想我应该不是不想死，而是还不想死。所以外公活了一辈子，如今上了年纪，孙女也健健康康地长成高中生，太太已经先走一步的人生大概已经了无遗憾了吧。所以外公就算死了，我应该也不至于太悲伤。理解到这一点或许是我这趟旅行得到的收获。」

明明客厅只有我们两个人，却感觉好像有类似彩羽的人认为我们很欠揍，正气冲冲地瞪着我们。

「可是，我还是很爱外公，所以饱受常识及良心的苛责，怀疑无法正常地为生离死别悲伤的自己是不是很没人性。」

「你哪会没人性啊。」

————你想太多了。我遍寻不得足以这么说的材料。至少依照我心中的常识，与心爱的人生离死别一定会令人痛不欲生，如果是亲人就更不用说了。难不成这也是因为我被困住了吗？

这下子，我总算明白沙布列刚才说她不是不能体会我的心情是什么意思了。

「不要逃避！」

沙布列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有一天，当你死掉的时候，或许我会觉得这家伙已经实现了梦想，那就好好上路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要在沙布列的告别式上跑来跑去。」

「请务必这么做，约好了。」

沙布列以正经八百的语气说道。仔细想想，或许我也希望她这么做。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参加的告别式。大人都在哭，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我点头答应，耳边传来沙布列忍俊不住的笑声。

这时我还没发现。心脏过于剧烈的悸动正开始缓缓地从身体中央往外扩散。

相反地，脚底和指尖逐渐搔痒起来。

当这些细微的震动再一次往身体中央集合时，我终于察觉到内心的变化了。

再次回想这个朋友的行为所代表的意义。

沙布列也希望我不要逃避吗？

即使我在她外公有生命危险时感到没来由的兴奋，即使我拿自己喜欢的女生当挡箭牌。

我直视沙布列的双眼。

想原地消失的心情被夺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内心升起一股过去从未有过，想勇往直前的心情，彷佛随时都要化为文字，脱口而出，我咬紧牙关忍住。

现在绝对不能说出那句话。

这个状况、这个地点和这个场景都会影响沙布列的判断。

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我们的损友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因为我总算有点自觉，我并没有比那个坏家伙好到哪里去。

「……我没资格说别人，但沙布列也不是个好东西呢。」

「我不是啊，你不知道吗？」

「我确实没想过你是单纯的好人，但你明知我是个胆小鬼，却什么也不说，放任我自说自话，这点实在很过分。如果你还有其他想法，不妨趁这个机会全部说出来。」

「呃……我想想看喔。」

既然还需要想，就表示我的缺点没有多到她能一口气说出来，正要放下心中大石，沙布列却用食指指着我说：

「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想法，请说。」

「嗯，我会的。」

既然她要我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还以为我对沙布列应该没有任何不满，没想到一下子就找到了。不能说是缺点，顶多只是有点在意。虽然我不像沙布列那么敏感。

「那我就不客气了，对你而言可能会有点刺耳。」

「愿闻其详。」

「提到海老名和半半的时候，你的态度总有些高高在上的样子。像是你纡尊降贵去了解他们似的。」

「老实说，我一点自觉也没有。感觉海老名还比较不可一世。」

「说得也是，这是任何人都可能会有的毛病。我大概也有。接下来换你了。我的缺点显而易见吧。」

「也不能说是缺点啦，只是我有点想吐槽的地方。」

「快点说嘛。」

「去完彩羽家后，你说你被将了一军，我还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考虑到那孩子的心情，稍作反省。但是后来听你说起死亡恐惧症，不免想要吐槽，原来你觉得被将了一军是为了自己啊。」

我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狠了，语尾变得中气不足。我不想伤害她。

与我的担心背道而驰，沙布列点头如捣蒜地附和：

「这我倒是有自觉。我也为此感到非常沮丧。原来我是这种完全不顾虑别人心情的家伙啊。」

「你没有顾虑别人的心情吗？」

「我没有。」

「是喔。」

「当然彩羽的话也对我造成很大的打击，令我陷入沉思。但是就结果而言，我确实是基于好奇心才登门打扰，所以彩羽说得也没错。所以我干脆自暴自弃地告诉自己，我就是去搜集暑假的回忆，怎样？」

「你真是个坏家伙呀。」

「不止，我还是个麻烦的家伙。明明是我自己起的头，却又因此感到沮丧，然后又为此自暴自弃，这种自暴自弃的心态也让我觉得有点沮丧。」

「瞧你说得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外公的事好像从未发生过，我们又回到平常聊天的模式。虽然内心还抱着冰冷与火热。

「我确实也觉得你看电影时一再倒带的行为实在有点扰人。这盏常夜灯让我想起来了。」

「我知道，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但你连续说了两个我的缺点。」

「如果你对我还有其他意见，也可以说啊。」

「倒也不是有什么意见啦，只是经常觉得你如果要隐瞒一件事，技巧可以再高明一点吗？半半的交易是怎么回事。」

果然她当时「哼……」的反应是因为没有完全接受我的说词啊。这次我真的想高明地隐瞒过去了，以免她误会我也是共犯。

「不是啦，好像是海老名想跟半半买他手中班上同学的资料，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

「哼……啊，这么说来，半半以前请女生让他摸的那件事，我听说是跟你联手策划的，你却装作一脸与我无关的样子，未免也太不讲江湖道义了。」

「我要揍扁那小子。那次真的是他自顾自地告诉我，自顾自地开始胡作非为。」

「你没有阻止他也同罪呀。」

「谁晓得他会当真啊。而且你也连续说了两个我的缺点。」

「好吧，换你说。」

「真要说的话，如果你从以前就觉得我不是好人，就不要说谎骗外公说我是好人啊。来到这里以后，我看你撒了好多谎。啊，还有，你明明凡事都想太多，却在阿姨面前喊我的绰号，害我丢脸死了。」

「谁敢告诉收留我们的人说我要带一个坏家伙回来啊。还有，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发现咩咩一个讨人厌的地方了，那就是你指责别人的时候会机关枪似地说个不停。」

「谁叫你要先攻击我。」

「明明是你先一厢情愿地向我坦承。」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一时半刻都停不下来，玩起这个抢着说出彼此的缺点或麻烦之处的游戏。

正常人可能会因此擦枪走火吵起来。可是怎么说呢，明明是在说对方坏话，却觉得和她在一起好快乐，很高兴能看到彼此的另一面，讲到后来一直笑，所以果然只是个游戏。两个人都豁出去了，完全没有提出任何改善的方法。

直到月亮都快下山了，才恢复严肃的态度。

沙布列突然没头没脑地提起那件事。不过大概只有我觉得没头没脑，那件事在沙布列心中并非天外飞来一笔。

「你们认为那是我的性格，觉得我想太多很麻烦的部分啊。」

「嗯。」

「有人说是一种病。」

我原本脑袋放空地听她说，不料居然听到「病」这个字眼，一时半刻不知该做何反应。

「国中的时候，我爸妈一直对我耳提面命，说这样很丢脸，要我赶快改过来。我很痛恨听到这句话，感觉像是自己的人格遭到否定，打定主意要慢慢地跟家人保持距离。去年暑假回家，我故意表现得很夸张，爸妈的反应果然跟以前一样，所以我决定以后除了过年以外都不回去。」

该说是拜刚才说了一大堆彼此的缺点所赐吗？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诚实地说出心中的想法。

「是性格或疾病都无所谓啊。反正我们跟你相处的时候只会觉得这家伙又想太多了。我是这样，海老名、半半和Dust也是这样。」

是不是不要扯上别人比较好呢？如果要遵照海老名指示，埋下告白伏笔的话。

腼腆与后悔促使我一度移开视线，再回到沙布列身上时，她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就像今天早上在神社前看到的表情。

早知道就不要告诉她了，正要补充说明时，沙布列微微一笑。

「这样啊。」

「就是这样。」

「我果然拿咩咩的思考模式没辙呢。」

还没反应过来沙布列想说什么，脑海中已浮现出一个画面。与刚才我说的话滞留在客厅不走的画面完全相反。沙布列的话彷佛乘着冷风，从家里向外飞去，与风融为一体。

「没辙？」

「被将了一军的意思。」

「我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都可以吧，毕竟是我个人的感觉。」

不回答是或不是也很有沙布列的风格，我也微微笑了。

「你说的是自由吧。」

「至少我渴望自由。不想受到束缚。」

不确定有没有回答到她的问题，我借助话语的力量，为刚才涌上心头的画面所代表的意义加入我自己的感觉。对了。

我有很多能与沙布列产生共鸣的地方。自认很了解她。不过，我刚刚领悟到一个我和沙布列决定性的差异。与性别、血缘、拿不拿手无关，不是好或不好的问题，也不是Yes or No，所以还没找到可以简单表达的词汇前，我就已经没有时间了。

放在沙布列身旁的手机亮起。是外公传来向我们报平安的讯息。

我们互看一眼，不管是我这个坏家伙，还是沙布列，我们肯定都松了一口气。

「要不要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就这么办。」

我还眷恋着与她独处的时光。却也不可思议地轻易接受这段时光已然告终的结局。我与沙布列互道晚安，先去上厕所，回房钻进被窝里。

花了一点时间才好不容易入睡后，听见外公回来的声音，我好像醒来过一次，随即被推向记忆的彼方。

沙布列出现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看起来好像长出了翅膀。我很高兴看到她自由自在的模样，却也有些惧怕。

早上，我暗自下定决心。

因为睡眠时间很短，坐在餐桌前的时候，我和沙布列想必都是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外公反而比我们有精神多了，还为我们做了早餐，我们感恩戴德地享用。

又花了一点时间喝咖啡，我们提起行李，离开外公家。和外公一起坐进外公帮我们叫的计程车里。看来外公这几天大概都不能开车了。

下车的地方并不是我们搭巴士来的停靠站，外公帮我们买了新干线的车票，说是权充打工的费用。

「给你们添麻烦了，要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再来玩喔。」

外公露出坏坏的笑容，我也笑着向外公鞠躬。约好一定会再来玩，最后还跟外公握手。

我们朝外公挥手道别，通过验票口，在车站内的商店买了饮料和零食，终于到了新干线的发车时间。

我将两人份的行李放在头顶的置物架上。与沙布列并肩坐下，列车不一会儿就开动了。发车后没多久，原本坐在窗边看风景的沙布列就睡着了。

我好无聊，但也不能叫她起来陪我聊天。只好戴上耳机，再听一遍沙布列在夜行巴士上分享给我的音乐。

依序播放她选的曲子，我又陷入沉思。

老实说，直到某一刻之前，我都觉得沙布列实在有够麻烦的。

班上同学应该也都这么觉得，而且现在大概也还多多少少这么觉得。大扫除如果跟沙布列分到同一组，那可真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结束。跟她同一天当值日生就更惨了，因为沙布列实在太认真了，要是自己随便做做，可能会挨老师骂。就连分组学习的时候，沙布列也会一再推敲每句话的意思，导致报告迟迟没有进展。或许她本人也听过其他同学诸如此类的抱怨。

女生们曾经委婉地提醒过她打扫不用太认真，所以她好像会等放学后才独自检查自己觉得没有扫干净的地方。可是除此之外，沙布列想太多的毛病还是发挥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我们住校生除了教室还会在别的地方遇到她，所以更清楚她有多麻烦。即便如此，她还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伙伴，所以我决定把她的麻烦视为一种特征，就像海老名的嘴巴很毒、半半总是做一堆蠢事、Dust这个人有点危险、我不会读书那样。我还有比她更糟糕的特征，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而已。

今年一月，我对沙布列的看法在我心中发生了微小但明确的转变。当时我们还是一年级，我和半半每天都在社团里忙着打扫、整理东西、做一堆杂事时，我突然迎来一段假期。

当时社团有很多人得了流行性感冒，我也被传染了。想也知道既不用上学，也不能去社团。后来才知道活蹦乱跳的半半羡慕极了：「好好喔！有点羡慕你呢。」但我其实很不舒服。

那几天都靠半半去超市买各种东西回来给我，每天过着吃完他买回来的东西就吃药、睡觉的生活。半半传LINE告诉我，为免中镖，他把东西挂在门把上了。至于『让您久等了，我是您的Uber Eats😊』的搞笑则全被我视而不见。

有一次，我从睡梦中醒来，又收到半半传来的讯息。我昏昏沉沉地站起来，开门收下装了运动饮料和饭团的袋子。走廊上的空气冷得我全身发抖，我立刻躲回房间，坐在床上，检查袋子里的食物，发现了意外的东西。优格和糖渍水蜜桃。我不认为半半会买这么女孩子气的东西给我，截至目前他也确实没买过这类型的食物。

我的疑问马上就有了答案。

不晓得原本贴在哪里，有张掉落的小纸条，裁得方方正正，上头写了两人份的讯息。

『保重～　海』

『早日康复　沙』

沙布列还简单地画了一只羊的图案。既然是她们选的，肯定对身体有好处吧。我满怀感恩地吃下，换上一张新的退热贴，又钻回被窝里。

睡睡醒醒无数次后，不知不觉已是第二天。看了看用来当闹钟的时钟，九点十二分。感觉热度比昨天低很多。头脑也清楚多了。莫非是优格和水蜜桃见效了？不可能这么快就见效吧。我告诉自己，拿起手机来看，沙布列曾经打过电话给我，也传了讯息。

『抱歉，不小心拨出电话😅。昨天交给半半的纸条上写着早日康复，请容我订正一下。可以不用急着治好或急着去学校上课喔。慢慢来，依照你自己的步调好好休养就行了！我没有要催你快点好的意思，万一害你觉得被催促，我很抱歉，所以赶快跟你说一声。请原谅我说话词不达意。』

看着看着，我笑了。我并不觉得受到催促，但果然是沙布列会做的事。

总觉得她这次的风格跟平常的麻烦不太一样，感觉胸口有一股无形的东西正蔓延开来。

定睛一看，她传讯息的时间就在刚刚。我才发现今天是星期六。

身体也舒服多了，我回拨电话给她。

『喂，咩咩，你还好吗？有空多睡觉比较好吧，不用急着回电话给我。』

「我没事了。谢谢你的优格和水蜜桃。」

『那就好。对了，还是跟你解释一下，水蜜桃是我送的，优格是海老名送的。海老名的海、沙布列的沙。』

「我知道啊。还有，我并不觉得你在催促我。」

『那个真的很抱歉。是我没有说清楚。』

「没事，看到那个，我想到一件事。」

我以为那个时候的自己很冷静，跟平常一样，只是想让她知道我的感想。但现在回想起来，我大概还在发烧。

「沙布列啊，你其实不是麻烦，而是太认真了。」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这么一来不就等于承认我觉得沙布列很麻烦吗？沙布列在那之后沉默了几秒，我有点紧张，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幸好紧接着就听到她的笑声。

『不不不，我真的很麻烦喔。』

「这种话不该自己说吧。不过无所谓，我只是觉得沙布列很认真而已。」

『只是吗？』

「只是啊。」

后来挂断电话，安静地过了一整天，我一直在研究内心蔓延的触感是什么。不知不觉在胸口涌现的感觉显然是因沙布列而起。我开始思考自己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几天后，当我完全痊愈后，再见到沙布列，看到她笑着说「恭喜你满血复活」的脸庞时确定了这一点。

大概是被周围都用麻烦二字形容她的共识说服，没搞清楚自己的心情。

沙布列的外表及声音、有点异于常人的思考模式、兼具麻烦与认真的态度，都是我喜欢的模样。

这就是我喜欢上沙布列的契机。或许一点也不浪漫，但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特别。沙布列大概已经不记得那些讯息和那通电话了。

时间回到这个瞬间的自己，睁开双眼。现在的我有个心爱的人。

我坐在疾驶的新干线上。望向身旁的沙布列，她正看着窗外。我摘下耳机。播放清单的音乐曾几何时已经全部播完了，我好像不知不觉睡着了，还睡了一个小时。

我喝了一口茶，打开巧克力棒的盒子。沙布列听见声音转过来，我递出装在袋子里的巧克力棒给她，她用细致的手指抽出一根。给我一片洋芋片做为回礼。

今天的沙布列穿的跟搭乘夜行巴士那天一样。黑色的大尺码T恤和有如彩虹般令人眼花撩乱的裙子。在外公家时，为了怕染色还分开来洗。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服装，看在我眼中却迥然不同。理由意外单纯，想到那个理由，坐在还要一个半小时才到站的新干线上，我了无睡意，与沙布列天南地北地乱聊。我的心已经不再滚动了。

相隔三小时后再次踏上地面，感觉有点不踏实。我告诉沙布列，她的回答是：「我懂，因为这里虽然用水泥打了地基，却不是地面喔。还有地下层，所以底下是空洞，身体要怎么判断这里和新干线的车底不同呢？感觉有点像安慰剂效果。但我不是要否定你的感觉喔。」果然是沙布列会说的话。

只是坐上超高速的交通工具往南移动三小时，就觉得比三小时前热上许多。身体已经习惯北方舒适的温度，如今走在大太阳下，再加上拥挤人潮造成的闷热，感觉好不舒服。赶紧与沙布列躲进室内，先在车站内移动，为了吃午饭，不得不再一次穿过验票闸门。

我们并肩坐在刚好经过的拉面店里吃凉面。选择要吃什么时考虑的完全不是味道，而是气温。

「我喜欢这个木耳胜过面条。选择凉面真是太明智了。」

「我们的学生餐厅偶尔也会推出凉面，那个合你的胃口吗？」

「那个也很好吃。再说了，不可以挑食喔。」

沙布列迳自反省自己说出口的话，津津有味地将酸香脆口的木耳送入口中。

我也记取上次的教训，这次直接点了大碗的凉面。尽管如此还是比沙布列先吃完。沙布列煞有其事地说：「这趟旅程让我见识到，平常有在运动的人和没有在运动的人代谢差了多少。」

走出店外，我们又穿过验票闸门，前往要搭车的月台。接下来要改搭普通车。稍微等了一会先，列车滑进月台，车上的空间比刚才的新干线狭窄太多了。其实并没有客满，所以可能是主观意识的问题。

将行李放在车门前的地板上，配合电车的行进摇晃。如同外表所见，沙布列的核心似乎没什么力气，被车子甩来甩去。我看着她左摇右晃的模样，笑得没心没肺。车身再次猛烈摇晃时，沙布列被放在脚边的背包绊了一下，为了保持平衡而伸直的手臂刚好打中我的肚子。

「抱歉，没事吧？」

「没必要用拳头吧。」

「最近我都提醒自己猜拳的时候要出拳头。」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

嘴里道着歉，脸上却带着笑意的沙布列和明明大肆抱怨，却忍不住捧腹大笑的我感受到众人责难的视线，压低声线。

在目的地的车站下车，再转乘最后的交通工具，也就是一般公车回我们住的城市。我当然还意犹未尽，但也觉得这趟旅程很开心，感到心满意足。只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份重大的心情，大到足以把上述的感觉全部包裹起来，我猜或许是拜那份心情所赐，支撑着我的情绪，如今我的心才能如此平静。

车上空荡荡的，所以我和沙布列一前一后地占据了两排座位。我坐在后面。没什么必须在这种状态下特地伸长脖子告诉对方的事。

公车驶入熟悉的街道，司机播报着熟悉的站牌名称。沙布列一马当先地按了下车铃。我们等车子停妥才起身，提着各自的行李下车。

一走出开着冷气的公车，阳光就热辣辣地直射在我们身上。沙布列戴上事先在车上从背包里拿出来的鸭舌帽，我则毫无防备地曝晒在阳光下。

「回来了！」

沙布列看似不怎么遗憾地自言自语，与我不约而同地走向宿舍。可能是因为天气实在太热，这一带的住宅区不见半个人影。而且走了好一段路还是没有半个人影。我见机不可失，叫住走在旁边的沙布列。

「等一下。」

「嗯？」

我打开挂在肩上的漆皮包包，翻出放在内侧口袋里的罐装咖啡。再从钱包里拿出十圆。先把罐装咖啡递给沙布列，只见她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这也难怪。

「其实夜行巴士上的小哥也买了要给你的份。喏。」

「哦，原来如此。谢啦。」

沙布列不是对不晓得现在人在何方的小哥，而是向抓准时机交给她的我道谢。沙布列把背包放在地上，塞入我给她的罐装咖啡。我默默地等她重新背起背包。

「还有这是昨天的香油钱。」

「哦，我收下了。」

沙布列接过十圆铜板，放进口袋里，往前走。我们再度并肩同行。

移动让人感到平静。

「沙布列。」

「嗯？」

「实不相瞒，我喜欢你很久了。」

沙布列用一只眼睛看着我，微微歪着脖子，让脸的中心点对着我。但是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一脸云淡风轻地说：

「最近我们一直在一起，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

因为我认为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选择这个地点与时机确实是贴心地为了让沙布列更容易拒绝，但那并不是我选择此时此刻最大的理由。也无关胜算，纯粹是基于更诚挚的心情。

「该怎么说呢，自从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你这半年来，当然也包括这五天在内，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你，无法想像自己还能更喜欢你，所以想让你知道。」

我的话落到地面，插在热气里————脑海中浮现出以上的画面。和昨天深夜，沙布列释放的自由言论比起来，简直像是鸽子的语言与羊的语言。我胡思乱想。

「唉……还真是意外啊。」

「我从半年前就喜欢你的事吗？」

「那当然也很意外，不过我现在更意外的是你居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文诌诌的话。」

「才怪，我很害羞好吗？」

为了掩饰羞赧，我才会胡思乱想。然而，比起承认自己的缺点，让沙布列知道我喜欢她、让她知道我的优点要来得轻松多了。而且在艳阳下也比较不会让她看出我的面红耳赤。

沙布列「嗯、嗯」地猛点头，她的反应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你好像不太惊讶。」

不知是她早已习惯这种阵仗，还是我对她的好感早已昭然若揭。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可真是太丢人了。

「嗯，不瞒你说，我也有类似的烦恼。所以就算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类似的烦恼？」

我自己也觉得鹦鹉学舌大概是天底下最蠢的反应了。

「没错。不过真亏你敢直接说出这种话，不害臊这点真是太厉害了。」

「你是在称赞我吗？」

利用沙布列挑选着字句的空档，我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压下泉涌而出的喜悦。其他人就算了，对手是沙布列，急不得。

「那我也要说了。我也喜欢你，否则才不会邀你一起去旅行。嗯，可是啊，我觉得我的喜欢可能比你的喜欢更广义，因为我一直觉得喜欢的心情是一种渐层，不应该一刀切开是友情还是爱情。」

我早有心理准备，这家伙肯定会说出比一般人更迂回曲折的话，所以很高兴。

「很有沙布列的风格。」

「嗯，可是啊……啊，我可以再去一次便利商店吗？」

不知道她是真有需要还是假有需要，但是在被人告白的途中只因为刚好经过便利商店就决定要进去，全世界大概只有沙布列敢这么做了，我不禁哑然失笑。但我当然没有异议。沙布列有她自己的优先顺序。

我们一起推开便利商店的门走进去，店内异样凉爽。只有一个正站着看杂志的客人。我率先买了运动饮料，站在门口等沙布列，心想本来就不该心血来潮，直接在路上告白。

结完帐的沙布列右手拿着宝特瓶装茶、左手拿着罐装咖啡，把咖啡递给我。这个行为让我明白她为何不惜打断话头也要来便利商店的理由，不客气地收下了。

走出便利商店，奈何阳光实在太毒辣了，我们只好站在屋檐下说话。与杂志区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背对着便利商店，并肩而立。

沙布列先放下背包，摘下鸭舌帽，放在背包上。或许是觉得这种时候还戴着帽子很没礼貌。

「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补充完水分，将宝特瓶放在地上后，沙布列开始接续刚才的话题。我也放下喝了一口的运动饮料，静静地听她说下去。我知道这是沙布列独树一帜的回答，无关地点与前因后果。

「还有，我心中其实很清楚我对你的喜欢是哪一种喜欢。所以这次旅行也是我个人的课题。我在约你来的时候就想好了。」

「……所以呢？」

「我想为我刚才的隐瞒道歉，但你也瞒了我半年，所以可以算是扯平吗？」

「可以。」

我猜刚才那罐咖啡也是这个意思。沙布列肯定很重视我，所以在思考出答案以前，希望尽可能地公平公正公开。

「你在新干线上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做才好。」

T恤紧贴着我的后背。

「可是我无法下定决心。果然还处于渐层的状态。这几天让我的心情变得很澎湃。就像昨天提到你的缺点，我也很喜欢你一直在从事运动，接触到各种年龄层的人，因而学会的体贴与干脆俐落的果断。其中既有友情，也有爱情。事实上，你应该也这么想吧。你对我说的喜欢大概是恋爱的情愫，但我也从中感受到友情。因为我知道我们互相喜欢对方。」

沙布列一瞬也不瞬地直视我的双眼。

「我在想，我们都应该自由。」

老实说，我也这么觉得。

不用给我咖啡，也不用将彼此的秘密一笔勾销。

不会因为互相喜欢，因为有恋爱的情愫，因为是男生跟女生，就一定要改变关系，这点真的很像沙布列会有的想法。或许是以前跟别人交往过，导致她这种想法更加根深柢固也说不定。我知道自己比前几天更了解沙布列，更喜欢她了。也察觉到一点。如果是沙布列，肯定也会考虑到重视的人自不自由。

同时还理解到一点，再也没有比沙布列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更能够证明她认真地为我着想了。

尽管如此，听到这句话，我还是大受打击。

「我也知道这可能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沙布列渴望自由。希望能自由自在地翱翔。

「咩咩呢，你怎么想？」

感觉沙布列正把自己的翅膀交到我手中。

倘若尊重沙布列的自由，希望心爱的女孩能永远保持她原本的样子，那答案只有一个。

倘若我够温柔，能由衷地为旁人着想。

我肯定会说，做你想做的事吧。

只可惜，这趟旅程让我明白，我是个胆小如鼠的坏家伙。

「我想和沙布列交往。」

我无法说谎。一旦回到宿舍，一旦新学期开始，一旦我们升上三年级，一旦我们毕业，一旦此时此刻放沙布列自由，她迟早会真的飞走，这让我害怕得无法说谎。昨天想像的画面鞭笞着我的心。

「我想和沙布列变成男女朋友，想牵沙布列的手。希望你能答应我，哪里都不会去。如果只是朋友，无论感情再好，我大概死也不敢这么做，因为没有理由这么做。我也觉得自己很可恶，居然想改变你对自由的想法。可是我知道沙布列拥有自己的意志与想法，也自认还算了解你，只是我的心情已经凌驾了这一切，我的脑子里现在只有喜欢你的念头。」

我正打算折断沙布列的羽翼。

「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同于内心动摇到震颤的紧张与觉悟，眼前出现了实际并不存在的诡异景象。好像有一只不晓得存在于哪里的眼睛，眼里映照出摧折的骨头、碎成片片的羽毛与狂喷的鲜血，挥之不去。我这才发现那是我心中的罪恶感与丑陋的一面。

直到沙布列呼唤我，现实的双眼才又捕捉到人间。

「咩咩。」

我回过神来，猛眨眼。眼前既没有碎成片片的羽毛，也没有随时要破空而去的巨大羽翼。

「我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原本就没有，还是消失了呢。

「一个晚上根本说不完，加上还没有自觉的部分，我有很多缺点。」

沙布列低下头，看着地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怎地就这么静止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回魂，与我四目相交。

「我的说法等于是把责任通通推到你头上。幸亏有你告诉我，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一直以试探的方式说话。」

还没理解沙布列想表达什么，看到她的表情，我只知道一件事。

「断定自由好或不好、为彩虹做出区别的其实是我。」

就像没有拂去尘埃、没有满溢出来也藏不住那样。

「性格和疾病也是。想法及心情亦然。明明你说什么都可以。胆小鬼是我，可恶的也是我。我真的很麻烦。」

「沙布列。」

「抱歉，咩咩。我可以重讲一遍吗？」

我觉得自己好像面对过无数次这个问题了。

答案是肯定的。过去是，未来也是。

我想听沙布列说什么，不住点头。

「谢谢。听我说，我也……不对……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是一起住校的伙伴、同班同学、朋友还是情人，全部都可以。把彼此的糟糕、丑陋、麻烦全部一起打包带走。想跟咩咩在一起是我此时此刻的想法。是我认真决定的自由，也是我不想放开的不自由。」

说完这句话，沙布列突然转身冲进便利商店。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家伙在店里逛了一圈，结完帐又回来了。右手拿着装在塑胶袋里的全新毛巾，左手拿着葡萄柚口味的果实冰。我一头雾水地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只见她朝我伸出左手。

「你边吃这个边等我。」

我接过果实冰，沙布列拾起放在地上的宝特瓶，回到便利商店，又站在柜台前，然后消失在角落。看样子是去借洗手间。

我心神不宁地反刍沙布列讲那些话的意思，吃着她好意买给我的果实冰。在这种气温下，透心凉的果实冰无疑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虽然感动万分，但我不能也进去吗？将果实冰的空盒和运动饮料的空瓶扔进店头的垃圾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脖子上围着毛巾的沙布列回来了。表情很专注，看起来神清气爽。

「抱歉，我极其讨厌让人看见自己哭泣的脸，好像要强调自己的精神层面很脆弱似的。」

「哦，原来如此。」

「但我不介意看到别人哭泣的脸喔。所以也没把你昨天哭的事放在心上。」

「这件事就不用特地再提起了。」

「好，回去吧。」

彷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沙布列戴上鸭舌帽，背上背包后，立刻往停车场跨出一步。我只能先跟上去。

走在她旁边，心里希望她可别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可以当真吗？我可以把沙布列刚才说的话当真吗？

我想先问清楚再回宿舍，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一会儿，两人之间共通的问题解决了我没出息的担忧。

「该怎么对海老名他们说呢？」

「啊……对耶，就照你说的说吧。说我们是一起住校的伙伴、是同班同学、是朋友，也是情人。」

「嗯。」

明明是她自己问我的，反应却如此消极。可是包含情人在内，她并没有否认我的任何一个说法。

两人又陷入无言以对的尴尬，害我觉得让气氛变得如此尴尬的我既可耻又不体贴。为了掩饰自己的羞赧，顺着这个话题，东拉西扯地说半半不知会做何反应、真不想告诉Dust啊……沙布列只是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掩住嘴巴「嗯」「对呀」「没错」地随口漫应。

我有点不安。依沙布列的性子，该不会后悔了或是在反省吧。那就太讨厌了。

「你没事吧？沙布列。」

所以我忍不住问她。

「嗯，没事，原谅我一下子无法好好说明，但是好像有什么与过去的想法、意见有所区别，大大的感情正要表现出来。」

一路听下来汲取到的含意令我喜上眉梢，明明安安静静地听下去就好，偏要追问：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她果然不理我。

依照沙布列平常的性格，绝对不会不理人。或许是有什么不同于平常的原因出现在她心里，导致她无法开口。如果是这样的话，虽然对陷于苦恼的沙布列很不好意思，但我很高兴能动摇她的心防。

车子停在宿舍前，这几天的旅程终于抵达终点。从公车站会先经过女生宿舍。我们在女生宿舍前停下脚步，虽然很害羞，但总算久违地又要面对彼此了。

「我先回房冷静一下，不嫌弃的话，晚上要不要也一起吃饭？」

「怎么突然这么正经。」

「少啰嗦，咩咩咩咩地吵死人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沙布列露齿一笑，再次用毛巾掩住大大的嘴巴，掩着嘴巴说：

「牵手请等到那个时候。」

丢下这句话，沙布列就从女生宿舍敞开的铁门缝隙钻了进去。向管理员打声招呼，进房前，我看见她或许是为了取出钥匙，放下背包的身影。全身上下并没有长出翅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或许也是出于我的罪恶感。对沙布列的罪恶感，对自己的罪恶感。

我骗自己告白的时机只有那一刻。

我比刚才更喜欢沙布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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